却说那沈清辞自上林苑归来,心头虽萦绕着几分对萧景琰所言“朝局暗流”的思忖,却也未曾因这几分变数乱了方寸。她入得侯府正门,只见廊下灯笼高挂,映得那烫金的“镇国侯府”四个大字愈发熠熠生辉。守门的小厮见了她,忙不迭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气:“小姐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羊脂白玉的佩珏——这是前世她及笄之礼时,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彼时她只当是寻常饰物,直至穿越而来,历经几番生死,才知这佩珏内侧竟刻着一个“安”字,是父亲藏在深处的护女之心。
穿过曲径通幽的抄手游廊,便到了正厅。果见镇国侯沈毅端坐主位,面色比平日凝重几分;主母柳氏坐在旁侧,手里捏着绣绷,却许久未落下一针,见她进来,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的关切,却又夹杂着一丝欲言又止。
“女儿给爹娘请安。”沈清辞依礼行过,起身时目光扫过厅内,竟见萧景琰一身青衫便服,坐在客座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见她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沈毅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正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檐角铜铃偶尔传来的轻响。他沉声道:“清辞,今日你去上林苑,可是与景琰谈过了?”
“是。”沈清辞坦然应道,“萧公子提及了一些关于北境边防,还有朝中户部粮饷调拨的事,女儿听着,似乎……并不太平。”
柳氏闻言,手中的绣绷“啪嗒”一声掉在锦垫上,她慌忙捡起来,声音都带了些颤:“怎么会不太平?咱们侯府世代忠良,难道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景琰,你倒是说句话啊!”
萧景琰收起折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沉稳:“柳夫人莫慌。朝局之事,本就波谲云诡,如今陛下春秋渐高,太子未定,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只是暂时未摆到台面上罢了。镇国侯手握京畿兵权,自然是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
沈毅眉头锁得更紧:“我沈毅一生戎马,只为护大靖江山,从未有过半分异心。若有人敢构陷我,我定不饶他!”
“爹,您且息怒。”沈清辞伸手拍了拍沈毅的手背,目光扫过厅中陈设,忽然想起前世此时,父亲曾因一道疑似通敌的密函被人栽赃,险些下狱。彼时她年幼无知,全靠祖母拼死周旋,才保住父亲性命。如今她归来,这等糟心事,断不能再让它发生!
她缓声道:“爹,怒则乱性。如今我们需先稳住阵脚,查清那背后之人的底细。萧公子,您今日提及户部粮饷,可是有了眉目?”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对她的临危不乱很是满意:“我已让人去查江南盐运使的账目,那人是丞相的姻亲,素来贪婪无度,此次北境粮饷短缺,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此人根基深厚,贸然动他,恐打草惊蛇。”
“那就不贸然动。”沈清辞眸色一亮,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院外那株刚抽出新芽的碧桃,“爹,您还记得去年江南水灾,朝廷赈灾粮款被克扣大半,百姓民不聊生吗?当时负责督办此事的,正是这位盐运使。而丞相当时却以‘灾情已缓’为由,驳回了御史的弹劾。”
沈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没错。”沈清辞转身,走到三人面前,语速不急不缓,“江南水灾与北境军饷,看似无关,实则同出一门。我们只需收集齐盐运使克扣粮款、贪墨赈灾款的证据,不必直指他与北境粮饷有关,先让御史台弹劾他的贪腐之罪。丞相若想保他,必然要动用关系周旋,届时我们再寻他周旋的破绽,顺藤摸瓜,定能找出他针对侯府的蛛丝马迹。”
柳氏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道:“我家清辞真是长大了,这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沈毅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好计策!既不打草惊蛇,又能精准破局。景琰,此事就劳你帮忙联络御史台的旧识,收集证据。”
“分内之事。”萧景琰应道,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清辞姑娘聪慧,不如……你随我一同去一趟御史台?有你佐证江南水灾时的细节,御史大人那边会更信服。”
沈清辞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可以。只是明日我需先去一趟医馆,看看我那好友苏婉晴的伤势。她前几日被府中刁奴推搡,伤了腿,至今还未痊愈。”
提及苏婉晴,柳氏又是一阵心疼:“那苏家也是,生了这样的女儿,却连个奴才都管不住,真是可怜。清辞,你去看她时,带些上好的金疮药,就说是我给的。”
“女儿晓得。”沈清辞应下,心中却暗忖,苏婉晴的伤,恐怕也并非简单的“刁奴推搡”那么简单。苏家是书香世家,与苏家素有往来的一位老学士,近日正准备递折子弹劾丞相的一项弊政。这其中,或许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次日清晨,沈清辞带着丫鬟青竹,拎着药箱,先去了御史台附近的一家茶肆。萧景琰早已等候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叠账册复印件,正是江南盐运使的贪腐证据。
“这些都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遗漏。”萧景琰推过账册,目光落在沈清辞认真的侧脸上。晨光透过茶肆的窗棂,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沈清辞低头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忽然指着一处:“这里不对。这笔五万两白银的支出,标注的是‘采购江南丝绸’,但我记得去年江南根本不允许私商采购丝绸,皆是官办。这明显是伪造的账目。”
萧景琰凑近一看,眼中闪过惊喜:“果然!有你这句话,御史台那边就能坐实他伪造账目、贪墨公款的罪名了。”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沈清辞才起身:“我去医馆看婉晴,你去御史台递折。此事,宜快不宜慢。”
“好。”萧景琰送她到茶肆门口,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肩头,两人皆是一顿。沈清辞脸颊微热,连忙后退一步,低声道了句“告辞”,便快步离开了。
萧景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深,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沈清辞……真是个有趣的女子。”
另一边,沈清辞到了医馆,只见苏婉晴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见她进来,苏婉晴连忙要起身,却被沈清辞按住:“别动,你的腿还没好。”
“清辞,你来了。”苏婉晴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委屈,“我那继母,昨日又派人来骂我,说我是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娘,还占着苏家的家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清辞心中一沉,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道:“婉晴,你别怕。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田产、书信,都还在吗?”
“都在,我藏在衣柜的夹层里了。”苏婉晴点头,“可我继母说,那些都是父亲的遗产,理应归她掌管,还说要把我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富商做妾。”
沈清辞眸色一冷,果然如此!那位弹劾丞相的老学士,正是苏婉晴的父亲。苏父去世后,继母便露出真面目,不仅想侵吞家产,还要把苏婉晴嫁出去,一来是为了彻底掌控苏家,二来或许也是为了堵住苏婉晴的嘴,不让她继续支持老学士的弹劾之举。
“放心,我帮你。”沈清辞沉声道,“你继母不是想把你嫁给那个富商吗?我们就顺水推舟,却在暗中收集她侵吞你父亲遗产的证据。等时机成熟,不仅能让你保住家产,还能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的可以吗?”苏婉晴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芒。
“自然。”沈清辞笑了笑,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来,我给你换药。换完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见见一个人。”
她所说的那个人,正是京中有名的讼师,姓叶,名知秋。此人原本是江南人,因得罪了当地权贵,才逃到京中,以替人打官司为生,为人正直,且极善钻营律法条文,从无败绩。
沈清辞带着苏婉晴找到叶知秋时,他正在自家小院里摆弄盆栽。听明来意后,叶知秋推了推鼻梁上的乌木框眼镜,沉吟道:“苏小姐的继母,确实涉嫌侵吞遗产,且意图逼迫小姐嫁人,这在律法上是站不住脚的。只是……她手中握有苏老爷生前签的一份‘赠予文书’,看似合法。”
“那份文书是假的。”沈清辞笃定道,“我见过苏伯父的字迹,那份文书上的签名,笔画轻浮,与他平日的笔迹截然不同。而且,苏伯父去世前几日,还曾给我父亲写过信,说担心继母会觊觎家产,让我们多照拂婉晴。”
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沈小姐既然如此肯定,那此事便有胜算。不过,我们需要找到苏伯父生前的贴身小厮,他是知道真相的。只是那小厮早已被苏小姐的继母打发到乡下庄院去了。”
“我去寻他。”萧景琰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刚收到消息,那小厮如今在通州的一家粮行里做伙计,我已经让人去接他了,不出半日就能到。”
沈清辞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萧公子,你总是来得这么及时。”
“为沈小姐分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萧景琰笑了笑,将书信递给她,“对了,御史台那边已经递了折子,弹劾江南盐运使贪腐。丞相今日已入宫面圣,陛下暂时压下了此事,说要等江南的巡查御史回奏后再定夺。”
沈清辞眉头微蹙:“看来丞相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无妨。”叶知秋忽然开口,“我们这边有苏小厮的证词,又有假文书的破绽,只要等那小厮到了,证据确凿,就算丞相想保,也保不住。至于陛下那边,只要证据摆到眼前,他也不能徇私。”
几人正商议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厮被带了进来。那小厮一见苏婉晴,便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下:“小姐!老奴对不起你,没能看好老爷留下的东西!”
苏婉晴也红了眼,连忙扶他起来:“阿福叔,快起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沈清辞拍了拍阿福叔的肩膀:“阿福叔,现在只有你能帮婉晴了。你说说,那份‘赠予文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福叔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那文书是假的!老爷根本没签过!那日老爷病重,继母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一杯酒,把我灌醉了。等我醒过来,她就拿出那份文书,说是老爷签的,还威胁我,如果敢说出去,就把我赶出京,让我饿死在外面!”
有了阿福叔的证词,苏婉晴的事情便有了十足的把握。叶知秋当即提笔,写了一份状纸,让苏婉晴递交给了顺天府。
与此同时,江南盐运使的事情也有了进展。巡查御史回奏朝廷,证实了盐运使贪墨粮饷、克扣赈灾款的罪行。陛下震怒,下旨将盐运使革职查办,牵连出其背后的丞相党羽数人。丞相虽极力周旋,却也因证据确凿,被陛下斥责了一顿,势力大减。
这一日,镇国侯府张灯结彩,一来是庆祝盐运使案告破,二来也是为苏婉晴讨回了公道,将其继母和那个富商都告下了狱,苏婉晴不仅保住了家产,还夺回了苏家的掌家权。
宴席上,沈毅举杯对萧景琰道:“景琰,此次多亏了你和小女,不然我沈毅怕是要蒙受不白之冤。这杯酒,我敬你!”
萧景琰起身回敬:“镇国侯言重了,我与清辞姑娘本就志同道合,相助乃是应该。”
众人纷纷举杯,欢声笑语不断。沈清辞坐在席间,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感慨。前世她在此刻,正被继母关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欢歌笑语,心如死灰。而如今,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护了家人,帮了朋友,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沈清辞独自走到庭院中,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清辉洒遍,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青竹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姐,夜深了,天凉,快回房歇息吧。”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回头看向正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父亲和母亲正与萧景琰说着话,笑声隐约传来。
“青竹,你说……这往后的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安稳?”沈清辞轻声问。
青竹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有小姐在,咱们侯府一定顺风顺水,往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沈清辞也笑了,摇了摇头:“荣华富贵倒在其次,我只愿家人平安,朋友顺遂,这大靖的江山,能少一些纷争,多一些安稳。”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景琰缓步走来,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扇面上题着一首诗:“云开月朗风波定,心向清辉意自平。人生聚散皆缘分,且把新愁换旧情。”
“清辞姑娘好才情。”萧景琰将折扇递给她,“这首诗,是我刚刚即兴写的,送给你。”
沈清辞接过折扇,指尖拂过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抬眸看向萧景琰。月光下,他眉眼俊朗,眼神温柔,与往日里的沉稳截然不同。
“萧公子过奖了。”沈清辞轻声道,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认真道:“清辞,我知道你心怀大志,不甘于只做一个深闺中的侯府千金。但我希望,往后的路,我能陪你一起走。无论是查案破局,还是寻常岁月,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沈清辞心头一震,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他的眼神真挚而坚定,没有丝毫虚假。前世她孤苦无依,今生她拥有了家人,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而萧景琰,或许是那个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沉默片刻,沈清辞终于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愈发清丽动人:“好。那往后,我们便一起走。但愿这大靖的江山,如这月光般清明,我们的路,也如这月光般坦荡。”
萧景琰眼中闪过狂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指尖相触,暖意交融,在这皎洁的月光下,定下了一场跨越前世今生的约定。
而此时,京城外的一处隐秘宅院里,丞相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咬牙切齿道:“沈清辞……萧景琰……你们坏我大事,此仇,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月光虽明,却照不亮暗处的阴谋。但沈清辞与萧景琰心中,却已是一片坦途。他们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并肩而立,便无惧任何风浪。
且看那明日朝阳升起,又是一番崭新气象,他们的故事,也将翻开新的篇章,于这滚滚红尘中,书写出更绚烂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