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暑热更盛。一份来自市统计局的《关于武市上半年主要经济指标初步预测情况的紧急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一位市领导的案头。
报告用冷静克制的语言，列举了一系列下滑的箭头：地区生产总值增速、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固定资产投资……几乎全面失速，个别指标甚至滑入了预警区间。
市长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周惟清面色沉郁，快速翻阅着报告，手指在“工业用电量同比下降”、“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连续三个月位于荣枯线下方”等字句上重重划过。
他拿起红色电话：“通知下去，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召开经济形势分析紧急联席会。所有在家副市长，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商务局、统计局……主要经济部门一把手全部参加，不准请假！”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上午，相关部门的办公楼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打印机的嗡嗡声格外频繁，干部们脚步匆匆，脸色严肃。
下午一点五十，第一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低声的交谈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焦虑。
姜南星带着发改委的几个核心处长，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这位新主任如何应对首次重大考验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那份密密麻麻写满分析要点和数据对比的笔记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点整，周惟清步履沉稳地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秘书长。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周惟清在主位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统计局的报告，大家都看到了。形势严峻，不用我多说。
今天这个会，不是听大家诉苦，更不是找借口。我要听的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每个人，都给我捞干的讲！”
他第一个看向姜南星：“发改委，你们是综合经济部门，先说说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姜南星身上。她站起身，走到侧面的发言席，打开话筒。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一道道锐利的目光，她感到心跳加速，但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清晰：
“周市长，各位领导。针对当前经济下行压力，我们发改委做了初步分析。我们认为，下滑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从外部看，全球经济增长乏力，外需萎缩，对我们出口导向型产业冲击明显。
从内部看，主要存在三个突出问题：一是有效投资不足，重大项目接续乏力，民间投资信心偏弱；二是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缓慢，成本上升、竞争力下降，新增长点尚未形成有力支撑；三是市场预期不稳，部分企业观望情绪浓厚，扩大再生产意愿不足。”
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脱稿陈述，数据信手拈来，原因分析层层递进。会议室里只有她清晰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面对这种情况，被动等待、零敲碎补不行，必须主动作为，系统施策。我们初步建议，采取‘三步走’的策略应对。”姜南星提高了音量，“第一步，全力‘巩固基本盘’。”
对钢铁、装备制造等仍有市场、通过帮扶能稳住的企业，成立帮扶小组，‘一企一策’解决实际困难，保障就业和产业链基本稳定。对在建重大项目，成立督导组，扫清落地障碍，尽快形成实物工作量。”
“第二步，着力‘激活新动能’。集中资源，对我们筛选出的高端装备、新材料、生物医药等有基础、有潜力的产业集群，进行重点培育。不是撒胡椒面，而是瞄准产业链关键环节和‘卡脖子’技术，定向扶持，争取尽快培育出几个新的增长引擎。”
“第三步，持续‘优化软环境’。以降低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为核心，推出一批实实在在的简政放权、优化服务措施，稳定企业家信心，激发市场内生动力。”
她讲得条理清晰，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识，也有明确的路径方向，虽然具体措施还需要细化，但框架已经让人眼前一亮。
不少参会者开始认真记录，连一直面色严峻的周惟清，眼神也稍微缓和了些。
“当然，这些思路要落地，离不开各部门的通力协作。”姜南星适时补充，目光扫过工信、财政、商务等部门的负责人，“特别是重大项目推进、产业政策协同、财政资金引导等方面，需要大家密切配合。”
汇报完毕，姜南星微微鞠躬，回到座位。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认真的掌声。
接下来是苏晴代表商务局汇报外贸和消费情况。
她走上发言席，依旧是干练的模样，汇报专业，数据详实。汇报过程中，她的眼神偶尔与姜南星相遇，复杂难明。
其他部门负责人也依次做了汇报，大多中规中矩。周惟清一直沉着脸听着，不时打断追问细节。
全部汇报完后，周惟清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然后，他开口道：“刚才大家都谈了，问题摆在那里，南星同志也提出了一个初步的应对思路。我看，思路是有的，关键在落实，在协同！”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我决定，立即成立‘武市经济稳增长工作专班’。我任组长。”他的手指向台下，“姜南星、苏晴、工信局老陈、财政局老刘，你们四个任副组长。其他相关部门一把手为成员。”
被点名的几人神色各异。姜南星面色平静，苏晴眼帘低垂了一下，工信局长和财政局长则点了点头。
“专班办公室就设在发改委，南星同志兼任办公室主任，负责日常统筹协调。”
周惟清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专班，不是摆样子，是要打硬仗的！给你们两周时间，拿出一份详细的、可操作的行动方案。要明确任务清单、责任部门、完成时限。我要每周听一次进展情况汇报。谁那里掉了链子，拖了后腿，我找谁问责！”
他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当前形势，容不得半点马虎，更容不得扯皮推诿！市委市政府的决心在这里，剩下的，就看各位的行动了！散会！”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低声交谈着。
姜南星收拾东西，感觉到苏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工信局长老陈走过来，拍了拍姜南星的肩膀，低声道：“姜主任，刚才讲得不错，有想法。这专班的活儿，可不轻省啊。特别是……”他朝苏晴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位女将搭档，有意思。”
姜南星笑了笑：“都是为了工作。苏局长的外贸经验，对我们很重要。”
老陈哈哈一笑：“但愿如此。走吧，回头专班见。”
工作专班的成立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迅速扩散到各个相关部门。
牵头办公室设在发改委，姜南星的秘书小方立刻忙得脚不沾地，协调会议室、准备材料、通知成员。
首次专班碰头会安排在两天后的下午，在发改委一间中型会议室。
姜南星提前十分钟到达，几位副主任和核心处长已经在了，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进来，声音小了下去。
“都准备好了？”姜南星问。
“材料都齐了，参会人员也通知到位了。”分管综合的副主任回答，犹豫了一下，“主任，这次会……苏局长那边？”
“正常通知，正常开会。”姜南星神色平静，“专班是周市长亲自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搞矛盾。大家平常心对待。”
两点整，成员陆续到来。
工信局陈局长嗓门大，一进来就嚷嚷：“姜主任，这回咱们可是被你绑上战车了！”
财政局的刘局长则含蓄得多，笑着点点头，在苏晴旁边坐下。
苏晴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裙装，表情平淡，和几位熟人简单打了招呼，便在自己的名牌后坐下，翻看着面前的材料，没有主动和姜南星目光交流。
姜南星看人到齐，便宣布开会：“各位领导，工作组第一次碰头，咱们直奔主题。主要是明确专班的目标任务、运行机制，并初步讨论一下行动方案的方向。先请发改委综合处的同志，把初步梳理的问题清单和思路建议汇报一下。”
发改委的处长开始汇报，内容基本是姜南星在联席会上思路的细化。当汇报到“激活新动能”部分，提出要“策划一批内外贸联动、线上线下结合的消费促进活动，挖掘本地消费潜力”时，一直沉默的苏晴忽然开口了。
“关于促进消费这块，我有点不同看法。”苏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她看向姜南星，语气公事公办：“姜主任，你们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但具体到操作，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商务局之前也搞过类似尝试，效果有限。”
“问题在于，武市本土有影响力、能带动消费潮流的品牌和企业不多，单纯搞活动，很容易流于形式，钱花了，响声不大。我觉得，与其四面出击，不如集中资源，先扶持几个有潜力的本地消费品牌做起来，或者引入一两个有带动力的区域性零售项目，可能更实在。”
她的话有理有据，直指方案可能存在的“虚”处。但话语间，那种熟悉的、带着专业优越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竞争意味的语气，又隐隐浮现出来。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几位局长都看向姜南星。
姜南星面色不变，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苏局长提的这个问题很关键，也确实是我们初步考虑不够周到的地方。消费促进不能撒胡椒面，必须要有抓手、有载体。您提到的扶持本地品牌和引入重点项目，都是很好的具体路径。”
她先肯定了苏晴意见的合理性，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设想的活动，目的不仅仅是直接拉动多少销售额，更想营造一种消费氛围，提振市场信心，同时为本土品牌和商家提供一个展示和对接的平台。这可能和单纯的项目扶持，侧重点有所不同。”
她看向苏晴，语气诚恳：“苏局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把这两条路径结合起来。方案里，既设计一些有创意的全市性消费促进活动，制造声势；”
“同时，明确由商务局牵头，梳理筛选一批有潜力的本地消费品牌和重点引入项目清单，作为活动的核心支撑和后续深化重点。活动为品牌引流，品牌为活动增色。”
“具体活动形式和品牌扶持政策，我们再详细推敲。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消费这驾马车拉起来，方式方法我们可以充分讨论，找到最优组合。”
她这番回应，既没有全盘否定苏晴，也没有固执己见，而是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整合思路，把分歧变成了合作点，并且把具体的品牌和项目梳理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商务局头上，既是尊重其职权，也是赋予其责任。
苏晴显然没料到姜南星会这样回应，怔了一下。她看着姜南星平静而坦诚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委曲求全，只有就事论事的认真和对工作的专注。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隐约的较劲，有些没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神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姜主任考虑得更周全。这样结合，确实更好。我们商务局可以尽快启动本地品牌梳理和项目对接工作。”
“那就太好了。”姜南星露出笑容，“具体细节，会后我们两个部门再对接细化。其他几位局长，对这个思路有什么补充？”
工信局陈局长立刻接口：“我看行！搞活动我们企业参与也有积极性。不过姜主任，扶持品牌和项目，钱从哪里出？这可不能光喊口号。”他看向财政刘局长。
刘局长推了推眼镜：“资金可以统筹考虑。既有预算内结构调整，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上级相关专项资金可以争取。关键是要有好的项目。”
讨论就此转向更具体的资源配置问题，气氛反而热烈起来。原先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在姜南星的巧妙化解下，消散于无形。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苏晴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姜南星走过去，主动开口道：“苏局长，今天谢谢你提的宝贵意见。消费这块，你们是专家，以后还要多倚重。”
苏晴抬起头，看着姜南星，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个淡淡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诚些的笑容：“互相学习吧。你刚才说的对，目标一致。以后……多沟通。”
“一定。”姜南星伸出手。
苏晴再次握住，这次比上次更用力了些。
工信局陈局长走在最后，等苏晴离开，他凑到姜南星身边，压低声音感慨道：“姜主任，可以啊。我刚才还捏把汗，以为你俩得呛起来。没想到，处理得这么稳。苏晴那人，傲气是出了名的，能让她点头可不容易。”
姜南星笑了笑，一边收拾自己的材料一边说：“陈局说笑了。都是为了工作，把事办好最重要。苏局长的专业经验，确实很宝贵。专班要干事，离不开大家齐心协力。”
陈局长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有你这话，我们跟着干也有劲！走了！”
看着陈局长离开的背影，姜南星轻轻舒了口气。
专班的第一次碰撞，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摩擦和挑战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