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码归一码。”姜南星打断他，目光清澈，“竞争归竞争，但客观评价一个干部的能力和过往贡献，应该实事求是。我们不能因为处于竞争关系，就全盘否定对方。那样不公正，也显得我们格局小了。”
老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局长太厚道，但也不得不佩服这份气度。“你说得对。那我先出去了，夏季防灾检查的方案我再细化一下。”
老刘离开后，姜南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望向窗外。她确实为苏晴感到一丝惋惜。能在一个重要岗位上深耕十几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晚上，周惟清难得准时下班，两人一起吃了饭。林林做完作业，看了一会儿书，便早早睡了，说是明天学校有活动要养足精神。
周惟清和姜南星来到书房。周惟清主动提起了白天了解到的情况。
“核查报告的基本结论出来了。”周惟清声音不高，将大致内容说了一遍，包括对苏晴工作短板的定性，以及匿名材料可能源于内部的推测。“李书记召集小范围通了气，风向……应该说比较明确了。”
姜南星静静听着，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我之前就在想，那几个项目，当时动静很大，后来声音小了，可能真有些问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被翻出来，还是以这种方式。”
“你觉得可惜？”周惟清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姜南星点点头：“有点。客观说，她的专业能力和资源，是有的。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只是……可能路走得有点偏了，或者，管理上出了些问题。现在这样，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
周惟清握住她的手：“你能这么想，很难得。这说明你是在真正地看待一个干部，看待一项工作，而不是仅仅看作竞争对手。这种胸襟，是当好领导干部的重要素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在体制内，位置越高，责任越大，盯着的人也越多。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甚至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尤其是当你处于关键位置竞争时，更是如此。所以，必须如履薄冰，兢兢业业，既要能干成事，还要把事干好、干稳妥，更要团结好身边的人，凝聚合力。否则，内部一旦生隙，就是最大的隐患。”
姜南星深以为然：“我明白。这次的事情，无论是有人恶意举报，还是内部不满的爆发，根源都在于工作本身存在让人指摘的地方。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苏晴局长那些项目后期管理到位，效益明显，就算有人想攻击，也无从下手。”
“对。”周惟清赞赏地点头，“所以，我们以后在任何岗位上，都要记住这一点。不仅要追求‘做了’，更要追求‘做好’、‘做久’。不仅要关注显绩，也要注重潜绩。不仅要对外协调，也要对内凝聚。这才是长久之道。”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交流着对干部履职、项目管理的看法。没有幸灾乐祸，只有冷静的复盘和深刻的警醒。
末了，周惟清笑着揽住姜南星的肩：“好了，严肃话题到此为止。我的姜局长最近辛苦了，压力不小，但表现得非常好。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姜南星睨他一眼：“周市长又想提供什么‘特殊解压服务’？”
周惟清低笑，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今天换点雅的。我泡壶好茶，咱们就坐在这儿，聊聊风月，不谈工作，怎么样？我那儿有朋友拿来的顶级金骏眉。”
姜南星被他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心里却甜甜的，靠在他肩上：“好啊。不过说好了，只喝茶，不谈工作。”
“遵命，夫人。”周惟清起身去取茶叶和茶具，动作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不一会儿，书房里便茶香四溢。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共品香茗，低声说着些闲话，偶尔相视一笑。窗外的夜色温柔静谧，将白日里所有的纷扰、算计、得失，都暂时隔绝在外。这一刻，只有茶香、体温和彼此眼中映出的温暖灯光。
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如同一个精准抛入湖心的石子，在武市的政坛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会议决定，提名姜南星同志为武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人选，按程序提交市人大常委会审议任命。
这个结果，既在许多人的预料之中——毕竟后期的风向已经相当明显；又让一些人感到了某种“意外”的尘埃落定——毕竟“市长夫人”的身份顾虑曾经显得那么突出。然而，当常委会的决议以正式文件形式下发时，所有的猜测、议论、甚至是不甘，都必须暂时让位于组织程序的威严。
接下来的环节是任命公示。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张贴在了市委、市政府公告栏的醒目位置，姜南星的简历、拟任职务、公示期限以及受理举报的方式，白纸黑字，清晰明确。公示期七天。
这七天，对于身处风暴眼却必须保持绝对平静的姜南星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志得意满，也不能对任何祝贺或试探做出超出常规的回应。她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农业局，主持夏季农业生产调度会，下乡检查防汛准备情况，审阅着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仿佛那个贴在公告栏里的名字与自己无关。
但外界的反应却无法屏蔽。公示第一天，农业局内部自然是一片振奋。办公室主任老刘强忍着激动，在走廊里遇到姜南星时，也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局长，恭喜！”眼神里的兴奋却藏不住。
其他干部同事，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和与有荣焉的骄傲。姜南星一律以平静的微笑和“谢谢，工作照常”回应。
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熟人见面时的寒暄也微妙起来。“姜局长，恭喜啊！”“公示看到了，实至名归！”“以后要多支持发改委工作啊！”……这些话，有些是真诚的，有些是客套的，有些则带着复杂的试探。
姜南星的回答始终如一：“感谢组织信任，还在公示期，一切按程序来。”
一些与周惟清关系较近的同僚或下属，则选择了更为含蓄的方式。市政府秘书长在汇报工作时，“顺便”提了一句：“市长，姜局长的公示贴出来了，反响很平稳。”周惟清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讨论工作，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
但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市长这几天的心情，似乎比前些时日轻松了一些，虽然面色依旧沉稳。
苏晴那边，则显得异常安静。公示贴出的当天，她正在主持召开商务局一个关于下半年外贸稳增长的分析会。
会议间隙，有下属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公示的事，苏晴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迅速将话题拉回到外贸数据上。她看上去瘦了一些，但妆容依旧精致，主持会议时逻辑清晰，要求严格，只是眼神深处少了些往日那种志在必得的锐气，多了几分冷肃和沉寂。
她全力推动的武商回归洽谈会，最终以一种低调务实、注重实效的方式举行，虽然规模比原计划略有缩减，但签约成果还算扎实。
会后，她没有再就发改委人选一事发表过任何看法，仿佛那已经是一个翻过去的篇章。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在某个夜晚，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公示期的平稳度过，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姜南星的任命，在程序上和民意基础上，已无障碍。
武市第十五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如期举行。其中一项重要议程，就是审议市政府提请的人事任命案。市委书李书记、市长周惟清等领导列席会议。
会场气氛庄重。常务副市长受市长委托，向人大常委会作关于提请任命姜南星为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的说明。
说明中简要介绍了姜南星的简历、工作实绩、考察情况和任命理由，着重强调了其“政治坚定、能力突出、作风扎实、群众基础好，熟悉经济工作，具有开拓创新精神和较强的统筹协调能力，适合担任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职务”。
随后，姜南星列席会议，作供职发言。这是她第一次以拟任主任的身份，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面对市人大常委会组成人员。
她今天穿了一身庄重的深色西装套裙，长发整洁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平静而郑重的神色。走上发言席，她先向主持会议的主任、各位副主任、委员微微鞠躬。
“主任、各位副主任、各位委员：大家好。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提名我为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人选。此刻，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如果本次会议能够通过对我的任命，我将以此为新的起点，尽快转换角色，加强学习，深入调研，恪尽职守，勤勉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人民的期望。”
她具体谈了四点打算：“第一，加强理论武装和业务学习。发改委工作政策性强、专业要求高、涉及面广。我将系统学习宏观经济理论和国家大政方针，深入研究武市市情和发展阶段特征，虚心向老领导、老同志请教，向实践学习，向群众学习，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提高履职能力。”
“第二，聚焦主责主业，服务发展大局。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紧紧围绕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加强经济运行监测分析，科学编制发展规划，积极谋划重大项目，协调推进重大改革，着力优化营商环境，为武市争先进位、跨越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
“第三，坚持求真务实，注重工作实效。发扬钉钉子精神，深入基层、深入一线开展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找准问题症结，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建议。坚持问题导向、结果导向，把工作的着力点放在解决实际问题上，推动各项决策部署落地生根、取得实效。”
“第四，严守纪律规矩，保持清正廉洁。严格遵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自觉接受人大监督、民主监督、社会监督和舆论监督。严格落实全面从严治党要求，管好自己、管好家人、管好身边工作人员，守住底线、不越红线、不碰高压线，保持人民公仆的本色。”
发言简洁务实，没有空话套话，态度谦逊而坚定。列席会议的市委李书记微微颔首，周惟清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发言席上的妻子，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供职发言后，人大常委会组成人员进行分组审议。审议中，大多数委员对姜南星的任职资格和能力表示认可。
有委员提到：“姜南星同志在农业局的工作有目共睹，思路新，办法实，特别是在推动产业融合和应对风险方面表现出色。虽然发改委工作更具综合性，但她学习能力强，又有基层实干经验，相信能够胜任。”
也有委员谨慎地提出：“希望姜南星同志到任后，能尽快理顺关系，加强与其他经济部门的协调配合，共同推动武市经济健康发展。”
最终，会议以电子表决的方式，对任命案进行表决。大屏幕上，赞成票数远远超过法定半数。主持人庄严宣布：“通过！”
掌声响起。姜南星再次起身，向各位委员鞠躬致意。这一刻，她正式成为武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掌声中，有祝贺，有期待，也有审视和观望。她知道，真正的挑战，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