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武市市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庄重。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委常委们依次落座。周惟清坐在市长席位上，面前摊开着关于上半年经济运行分析的汇报材料，神情专注。
市委李书记坐在主位，面容沉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始下一个议题。根据工作需要和组织程序，市发改委刘明达同志即将到龄退休。发改委作为全市经济综合协调部门，一把手岗位至关重要。经书记办公会酝酿，并报省委组织部原则同意，市委决定正式启动市发改委主任人选的选拔任用程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
李书记继续道：“考虑到这个岗位的特殊性和重要性，这次选拔将采取‘公开推荐+组织考察’相结合的方式。组织部会下发通知，在全市正处级领导干部范围内，接受组织推荐和个人自荐。之后，组织部会根据推荐情况、岗位要求和人选条件，提出初步考察对象，报常委会审议后，按规定进行深入考察。”
他顿了顿，看向组织部长赵明远：“明远同志，组织部要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明确资格条件、程序步骤和时间节点。要严格标准，规范操作，确保选好人、用对人。”
赵明远点头应道：“好的，李书记。我们抓紧制定方案，确保程序严密、公平公正。”
这时，周惟清举手示意。李书记看向他：“惟清同志，有什么要说的？”
周惟清坐直身体，声音清晰沉稳：“李书记，各位常委同志。鉴于这次选拔岗位的重要性，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人选情况，我在此郑重向常委会提出，在发改委主任人选的酝酿、推荐、考察、讨论和决定的全过程中，严格执行领导干部任职回避制度。我将主动回避所有相关环节，不参与任何与此事有关的讨论、推荐和表决。”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环视会场：“我的爱人姜南星同志，作为市农业局局长，属于正处级领导干部范畴，理论上符合被推荐条件。虽然最终是否符合资格、是否进入考察范围、是否被任用，都取决于组织程序和常委会的集体决策，但为了确保选拔工作的公正性，避免任何可能的误解和非议，我坚持要求全程回避。在组织部向常委会汇报考察情况、常委会讨论决定人选时，我将按规定申请回避。请常委会审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李书记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惟清同志主动提出回避，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纪律意识，也是对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严肃性的维护。我同意。常委会讨论决定人选时，惟清同志按规定回避。组织部在具体操作中，也要注意相关程序。”
“是，李书记。”赵明远应道。
周惟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经济运行报告上，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履行了一个必要的程序。
会议结束后，周惟清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小陈送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他快速批阅后，忽然叫住小陈：“最近凡是涉及发改委主任选拔工作的相关会议、活动安排，或者有部门、个人想就此事来汇报、沟通的，一律婉拒。明确告知他们，我按规定回避，不听取任何相关情况汇报，不发表任何意见。”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郑重应道：“好的，市长。我明白了。”
“另外，”周惟清补充道，“这段时间，我的工作日程尽量安排外出调研、现场办公，或者与发改委工作关联度不高的会议活动。你协调一下。”
“是，我马上与市委办、政府办沟通协调。”
几天后，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发到各个单位。通知明确了市发改委主任的任职资格条件：现任正处级领导干部，一般应具有两年以上正处级任职经历；熟悉经济管理工作，有较强的综合协调能力和宏观决策能力；年龄一般不超过五十五周岁……等等。
通知还公布了推荐方式和时间期限。
消息一出，武市官场暗流涌动。符合条件的人不少，但真正有竞争力、敢于报名的却不多。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压力巨大，不是谁都敢接、能接的。更多人则在观望，看最终会是哪几位进入实质竞争。
农业局局长办公室，姜南星看着办公桌上那份组织部通知的复印件，神色平静。办公室主任老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欲言又止。
“局长，组织部的通知……”老刘试探着开口。
“看到了。”姜南星抬头，“局里符合正处级条件的就我一人。按照通知要求，如果个人有意向且符合条件，可以自荐。刘主任，你觉得我该自荐吗？”
老刘没想到姜南星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局长，从工作能力和成绩来说，我觉得您完全有资格。您在农业局这几年，咱们局的各项工作上了一个大台阶，这是有目共睹的。您在英林就有发改委工作经验，这次又去了中央党校深造，视野和理论水平肯定更好了。但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位置太敏感了，竞争肯定激烈。外面现在……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姜南星问。
“主要是……说您专业领域单一，缺乏综合经济部门经验；说英林是县级，跟市级层面不一样；还有说您党校学习只是学理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当然，也有人说您年富力强，思路新，敢闯敢干。”老刘斟酌着词句，“支持的和质疑的声音都有。”
姜南星点点头，这些她早有预料。“我知道了。谢谢你，刘主任。自荐的事，我再考虑一下，在截止日期前会给组织部答复。局里的日常工作，你们照常推进，不要受这些事影响。”
“是，局长放心。”
老刘离开后，姜南星拿起电话，拨通了党校同学赵敏的号码。
“喂，南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敏爽朗的声音传来。
“赵姐，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刚开完会。你回武市后怎么样？听说你们发改委主任要换了，动静不小啊。”
姜南星苦笑：“消息传得真快。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她把组织部通知和目前的舆论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赵敏听完，沉吟道：“南星，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肯定鼓励你去争取。你的能力我了解，这次学习我也看到了你的潜力和视野。发改委主任的位置，虽然压力大，但确实是一个能更大程度发挥你才能的平台。但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你必须正视那些质疑。”
“我知道。专业领域、经验层面、甚至……我的家庭关系。”姜南星平静地说。
“对。尤其是最后一点，可能会被对手拿来大做文章。”赵敏直言不讳，“但是南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因为畏惧这些质疑和可能的非议就放弃，那就等于默认了那些不公正的标签。有时候，回避解决不了问题，迎难而上，用事实打破偏见，才是最好的回应。当然，前提是你自己真的做好了准备，并且确信自己能胜任。”
姜南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赵姐，我明白了。谢谢。”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的绿树。她想起了在英林的田野，想起了那些共同奋斗的日夜，想起了周惟清鼓励的目光，也想起了自己那份厚厚的结业报告里，那些关于武市未来的思考。
她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下：“市委组织部：本人姜南星，现任市农业局局长，根据《通知》精神和个人实际情况，经慎重考虑，自荐参加市发改委主任岗位的选拔……”
晚上回到家，林林正在客厅搭积木，张姐在厨房忙活。周惟清还没回来。
“妈妈！”林林看到她，高兴地跑过来，“你看我搭的航天发射中心！”
姜南星笑着陪儿子玩了一会儿，直到周惟清开门进来。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见到她和儿子，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不少。
饭后，林林被张姐带去洗漱睡觉。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天组织部通知正式下发了。”姜南星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嗯，我知道。”周惟清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我下午去经开区调研了，没在办公室。小陈说，有好几拨人想找我，都被他按我之前的吩咐挡回去了。”
“我提交了自荐材料。”姜南星看着他。
周惟清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想好了？”
“想好了。”姜南星点头。
周惟清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流露出赞赏和温柔。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姜南星回握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
“不会。”周惟清毫不犹豫地说，“我认识的姜南星，从来就不是畏难退缩的人。他握紧她的手，“只是有点心疼。这条路，你要自己走，我帮不了你，甚至要刻意保持距离。”
“我明白。你回避是应该的，是对规则的尊重，也是对我的保护。”姜南星靠在他肩头，“你放心，我能处理好。”
周惟清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相信你。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最优秀的姜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