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安排紧凑而系统。第一周是宏观经济学基础与新时代发展理念,授课的是国内顶尖的经济学家和政策研究者。教授们学养深厚,旁征博引,将复杂的理论与中国生动的实践紧密结合。姜南星如饥似渴地听着、记着,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思维导图。许多在武市工作中曾感到困惑或只能局部理解的问题,在这里被置于更宏大、更清晰的理论框架下,豁然开朗。
课余,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姜南星发现,这个群体藏龙卧虎。有像秦朗那样长期在综合经济部门、对数据模型信手拈来的“技术派”;有像赵敏那样在开放前沿、视野国际化的“实务派”;也有来自基层、带着鲜活案例和尖锐问题的“实干派”。交流中,碰撞不断,也火花四溅。
一次小组讨论区域协调发展,秦朗用一组复杂的图表分析长三角一体化效益,逻辑严密。轮到姜南星发言时,她没有拘泥于模型,而是结合武市在省域内的区位,谈起农业如何与邻近工业市联动,打造绿色食品供应链,将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的具体构想。
“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小组指导老师点评道,“不是就农业谈农业,而是放在区域产业生态里谋划。姜南星同志,你虽然来自农业部门,但思考问题的框架并不局限。”
秦朗推了推眼镜,看向姜南星的目光里,审视少了些,探究多了些。课后,他主动走过来:“姜局长,你提到的那个农产品区域品牌共建的想法,我们江浙有些实践,或许可以深入聊聊。”
“求之不得。” 姜南星坦然回应。她开始明白,在这里,专业背景不是壁垒,而是独特视角;实绩与思考,才是赢得尊重和建立有效交流的通行证。
学习生活规律而充实。白天上课、讨论、查阅资料,晚上姜南星通常会在教室或图书馆整理笔记、阅读文献。党校管理严格,但对学员课余与家人联系并无限制,只是倡导高效利用时间。
每晚九点半左右,是她和周惟清约好的视频时间。这个点,林林通常刚被张姐哄睡,周惟清也处理完一天中大部分紧急公务,能有片刻相对完整的私人时间。
第一次视频连通时,画面里的周惟清还在办公室,背后是满墙的书柜和武市夜景图。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她的瞬间,眉眼便柔和下来。
“到宿舍了?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和。
“嗯,都安顿好了。课程今天刚开始,强度不小,但很过瘾。” 姜南星将手机靠在书架上,自己也放松地靠在椅背,隔着屏幕凝视他,“你呢?看起来累了。晚饭按时吃了吗?”
“你要排陈秘书盯着呢,想不按时都难。” 周惟清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林林今天很乖,自己做了数学作业,还画了张画,说周末视频时要给你看。”
简单几句家常,驱散了空间的隔阂。姜南星拿起笔记本,忍不住跟他分享今天的收获:“今天老师讲新时代社会主要矛盾转化下的发展路径,我一直在想我们武市。我们过去追求‘快’,现在是不是到了更要追求‘好’和‘协调’的阶段?特别是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之间……”
她娓娓道来,眼中闪着光。周惟清专注地听着,偶尔插话提问或补充武市的实际情况。他们的讨论,聚焦于普遍性的发展理念、政策方向和思考方法,绝不涉及任何尚未公开的具体决策、人事安排或敏感数据。这更像是一种思维层面的碰撞与共鸣,是伴侣也是同行者之间的深度交流。
“你这个想法,和李书记最近强调的‘绿色发展再深化’不谋而合。” 周惟清沉吟道,“不过具体落地,还需要更精细的产业分析和政策设计。这不正是你来学习要攻克的问题之一么?”
“对!所以我打算接下来重点选修产业政策模块,再找些相关案例研究。” 姜南星兴奋地说,随即又蹙眉,“不过时间真不够用,想学的东西太多了。”
“贪多嚼不烂。抓住主线,结合你最关心、对武市最可能产生启发的领域深入。” 周惟清提醒,语气是工作式的冷静,眼神却充满鼓励,“别忘了,你是带着武市的‘问题’来的,目的是找到‘钥匙’或‘线索’。”
“明白。” 姜南星点头,看着屏幕里他清晰的眉眼,忽然轻声说,“惟清,我想你了。” 忙碌的学习让她无暇多愁善感,但在此刻静谧的夜里,思念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周惟清静默了一瞬,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声音也低柔下来:“我也想你。床头少了个人,总觉得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听你这样充满干劲地谈论学习和思考,我觉得这分别很值。我的南星,正在变得更强大。”
他的话像暖流,熨帖着她偶尔泛起的孤单。他们又聊了几句林林的趣事,约好周末等林林写完信再三人视频,便互道晚安。挂断前,周惟清特意嘱咐:“北京晚上凉,宿舍暖气停了就记得加被子。别学太晚。”
“知道啦,周市长。” 姜南星笑着嗔道,心里甜丝丝的。
除了视频,林林的来信是姜南星每周最期盼的温暖。小家伙认字不多,但坚持自己写。信纸上是歪歪扭扭的汉字夹杂着拼音,配着充满童趣的图画。
第一封信画了三个人,爸爸很高,妈妈梳着辫子,他自己小小一个,中间用拼音写着:“妈妈,我 shang 学 mei 有 chi dao。爸爸 shui 前 gu shi jiang 得 mei 你好,但我 bu 嫌 qi ta。 wo xiang ni le。” 信纸角落还贴了一朵小小的、压平的迎春花。
姜南星看着,眼圈发热,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抚平,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她当即给儿子回了信,夸他拼音写得好,画也漂亮,叮嘱他听爸爸和张姨王姨的话,许诺周末视频时给他讲北京看到的有趣事物。
第二周,林林的信里图画内容更丰富了,画了他踢球的场景,还有爸爸在书房工作的侧影(虽然画得像个方块人)。拼音句子也长了点:“今天王奶奶做了 ni 爱吃的 tang cu pai gu, wo 帮你 chi 了一 kuai, ke hao chi le!爸爸 shuo 你 xue xi 忙, wo 不 neng 老 da dian hua, wo 就 xie xin。 wo ai ni, mama。”
姜南星几乎能想象儿子写信时认真的小模样。
周惟清会在视频时“不经意”地提起,林林最近迷上了拼装模型,他陪着拼了一个周末;张姐学着做了几道新菜;他办公室那盆绿萝又长高了一截……这些琐碎的日常,编织成安心的网,让她能全心全意投入学海。
四月的党校校园,春意已深。路旁的白玉兰谢了,紫藤花却开了,一串串垂挂在廊架上,如紫色的瀑布,在午后阳光里流淌着静谧的光泽。银杏树的新叶嫩绿透明,风吹过,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
姜南星的学习生活已完全步入正轨,甚至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清晨六点半,闹钟钟自然唤醒她。简单洗漱后,她会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跑二十分钟,呼吸着清冽的空气,看朝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这短暂的独处时光,能让她清醒头脑,为一天的高强度学习储备精力。
课程进入更深、更专的模块。“产业结构优化与现代化经济体系建设”、“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落地路径”、“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专题一个接一个,信息密度极大。授课的老师除了顶尖学者,开始出现更多来自国家部委、具有丰富政策制定和实践经验的司局级领导。他们的讲授,往往更侧重于宏观战略如何在复杂的地方现实中“落地生根”,充满了鲜活的案例和深刻的教训总结。
姜南星的笔记本已经换到第二本。她的笔记方法也在进化,不再只是摘录要点,而是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符号系统:实心三角代表“核心观点”,空心圆代表“引发思考的问题”,波浪线划出“与武市可能的关联点”,星号标记“需进一步查阅资料或请教”。页边空白处,常常写满了她瞬间迸发的联想或质疑。
课堂讨论的氛围也愈发活跃。经过几周的磨合,学员们彼此熟悉,少了最初的客套,多了直指要害的辩论。在关于“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研讨中,来自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赵敏分享了当地重化工业“腾笼换鸟”的艰难与阵痛,数据详实,案例触目惊心。来自深圳的学员则介绍了市场驱动下新兴产业“无中生有”的迅猛与活力,但也坦言存在“虚火”和同质化竞争风险。
轮到姜南星发言时,她结合武市经开区的发展实际,提出了一个观察:“我觉得,无论是‘腾笼换鸟’还是‘无中生有’,关键可能在于‘生态’二字。不是简单替换产业门类,而是构建一个能让新旧动能自然衔接、相互滋养的产业生态。比如,我们武市的老牌机械制造企业,如何利用数字化技术改造生产线,同时为新兴的智能制造服务业提供应用场景和市场?这需要政策引导,但更要激发企业自身的内生变革动力。”
她的发言引起了指导老师的兴趣。“姜南星同志提到了一个很好的点——‘生态思维’。产业政策不能是外科手术式的简单切割,而应该是培育土壤、优化环境。这一点,对于很多正处于转型阵痛期的地区,很有启发。”老师点评道。
下课后,赵敏特意走过来,拍了拍姜南星的肩膀:“姜局,你刚才说的‘内生动力’这个词,戳到我们痛处了。有时候政府太着急,反而揠苗助长。回头有空,咱们细聊。”
“好啊赵姐。”姜南星笑着应下。她逐渐感受到,在这个思想高地上,地域、部门、级别的差异在真正深入的交流面前正在淡化。大家更关注的,是观点是否扎实,思考是否独到,能否对解决实际问题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