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计较这些,他请我,是他的情分。
我不去,是我的本分。
不能因为我的到场,让外面的人有什么闲话,说张家不讲究。”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南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一片一片的,从卷曲到平展,像在做一个很慢的梦。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从书房出来时心里的那点阴霾,在这一刻,终于散尽了。
他在想的是——爷爷不是没请,是请了,外婆没去。
他不是不在乎,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只是没有跟他说。
“外婆。”
李南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胡美兰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在阳光下很淡,但很暖。
“你爷爷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孩子,你有一个好爷爷啊!”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李南脸上移到苏荃儿脸上。
“荃儿姑娘,小南爸妈走得早,从小就没人管他。
这些年,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苏荃儿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搭在李南的手背上。
胡美兰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柜门。
柜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长方形的,
边角磨得发白,绒面已经有些秃了。
她用袖口擦了擦盒面,转过身,走回来,在苏荃儿面前坐下。
她把锦盒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打开,
而是看了李南一眼,又看了苏荃儿一眼。
“这副镯子,本来是给你母亲出嫁用的。”
她打开盒盖。深红色的绒布衬里上,静静躺着一副翡翠镯子。
灯光下,镯子的颜色绿得温润,
不是那种刺眼的翠绿,绿中带着一点淡淡的鹅黄,
光打上去,镯身通透,能看到里面丝丝缕缕的棉絮,
像云,像雾,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
老太太伸出手,拿起一只镯子,
对着灯光转了一下,光在镯面上流动,像水波。
“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传到我手里。本来是想给...”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没嫁成,这副镯子就一直搁在我这里,搁了快三十年了。”
苏荃儿看着那副镯子,眼眶红了,鼻翼微微翕动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外婆,这个太贵重了。’
但话到嘴边,被老太太的目光堵了回去。
“来,我给你戴上。”
胡美兰拉过苏荃儿的手,把她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她的手很瘦,青筋隐约可见,但手指修长,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她拿起那只镯子,拇指和食指捏着镯壁,镯口微微倾斜着对准苏荃儿的手腕。
她没有急着往里套,而是先在手背上抹了一点护手霜,
细细地涂开,指腹在苏荃儿的皮肤上慢慢滑过,把每一寸都涂到了。
苏荃儿的手背在她掌心里凉了一下,又暖起来了。
“戴翡翠镯子,不能硬套。”
胡美兰的声音很轻,像在教一个学生,
“手要放松,镯口要斜,顺着骨头走,不能急。”
她把镯口对准苏荃儿的手腕最细处,慢慢往里推。
镯子触到皮肤,凉丝丝的,苏荃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很稳,不急不慢,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镯子过了虎口,在骨节处卡了一下,她没有用蛮力,
停了一下,把镯口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再轻轻一推,
镯子滑过去了,妥帖地套在苏荃儿的手腕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碧绿的镯身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衬着她白净的手腕,像雪地里落了一枝新柳。
老太太退后一点,端详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大了一些。
“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
镯子戴好,老太太握着苏荃儿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看了好几遍,拇指在镯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是我替桐桐给你们的。”
她抬起头,看着李南,
“她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做的。”
李南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没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
苏荃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镯子,随后抬起头,
看着胡美兰,叫了一声外婆。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重了,带着鼻音,
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温热。
胡美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大学的校园,她的背影瘦削但挺直,
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着髻,几缕碎发在脖颈处轻轻飘着。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李南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叫她,就站在那里。
老太太也没有回头,伸手在他搭在身侧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完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指,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外婆,结婚的时候,您一定要来。”
李南的声音不大,老太太没有回头。
“一定来。”
胡美兰回答得很干脆。李南和苏荃儿走的时候,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
苏荃儿站在李南旁边,手腕上的镯子在楼道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老太太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去吧,路上慢点。结婚的时候,外婆一定到场给你们祝福。”
“外婆...”
李南牵起苏荃儿的手,两个人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口的铁门后面。
胡美兰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
从二楼到一楼,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融入了窗外的风声里。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门关上。
“咔嗒”一声,锁舌卡进门框,声音很轻,像书页合上。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眼眶红了,但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