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内宗严咳出几口淤血,月光照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骇、困惑,以及一种信仰受到冲击后的疯狂执拗。
他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苏然,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苏然在他面前几步外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某些更深层、更腐朽的东西。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苏然的声音很淡,像夜风一样拂过,“重要的是,你们做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竹内眼中厉色一闪,求生的本能和武士的骄傲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低吼一声,将全身残存的气力灌注于右臂,握着那仅剩的半截断刀,朝着苏然的心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刺而出!
这一刺,凝聚了他毕生的剑道修为,尽管刀已断,但那股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比刀身完整时更添几分悲壮与疯狂!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武道宗师都为之色变的绝命一击,苏然的反应,却简单得令人绝望。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在断刀及体的前一刻,如同拈花般,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轻响。
那凝聚了竹内全部力量、信念与杀意的半截断刀,就这么被两根手指,稳稳地、纹丝不动地夹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竹内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全身僵硬,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
他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而自己的手臂,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哪怕一毫米!
那两根手指,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亘古不化的神铁铸成!
紧接着,苏然那两根夹着刀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向内一扣。
“咔嚓——嘣!”
先是细微的碎裂声,随即是金属彻底崩断的闷响!
这仅剩的短刀直接变化作了粉末般飘散在半空最后和满地的白沙融为一体。
“噗!”竹内再也支撑不住,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因反震之力而颤抖不已的手。
最后,目光定格在苏然那两根毫发无伤、依旧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恐怖、更加匪夷所思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思绪——
靖国神社……那在东京都心被无声无息抹平、留下规则深坑的“超常规未知事态”……那让整个国家机器都为之战栗、紧急动员的诡异事件……
难道……难道也是眼前这个男人……?!
“看来,你想到了。”苏然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竹内心头,“不错。你们供奉罪恶、扭曲历史、自以为荣光的那片污秽之地,是我抹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被顾云帆提着、面如死灰的张明远,又回到竹内身上。
“至于为什么……”苏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寂静的庭院里,“因为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也太脏了。”
“绑架我大夏国顶尖科学家,妄图窃取足以改变战略平衡的国之重器……”
“更可笑的是,”苏然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竟还做着‘大东亚共荣’的旧梦,满脑子军国主义的残渣。”
“以为凭着几件新式武器,凭着对历史的篡改和遗忘,就可以再次将战火与苦难强加于人,让所谓的‘大日本帝国’复活?”
竹内宗严猛地抬起头,尽管身受重伤,尽管恐惧萦绕,但苏然这番话,却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也是最偏执的信仰核心。
一种被亵渎的狂怒,暂时压倒了恐惧,他嘶声道:
“你懂什么?!那是为了大和民族的生存与荣光!是为了洗刷战败的耻辱,让太阳旗再次照耀东亚!”
“我们拥有最优秀的民族,最先进的科技,最不屈的武士精神!暂时的挫折不代表永久的失败!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再次崛起,完成先辈未竟的‘圣战’!将秩序与繁荣……带给整个亚洲!”
苏然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火焰,缓缓摇了摇头,那眼神,如同俯瞰着井底之蛙。
“生存?荣光?靠绑架、窃密、篡改历史、祭拜战犯来获得?”
苏然的语气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你们所谓的‘武士精神’,就是用来欺凌弱者、背叛师门、为一己或一小撮人的野心,将整个民族拖入深渊的吗?”
“至于‘圣战’、‘再次侵犯’……”苏然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竹内却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他施加压力。
“七十多年前,你们试过了。结果如何,历史已有公论。”
“而今,你们若还敢存此妄想,伸出爪子……”
苏然的声音陡然转厉,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终极宣判意味,“那我今日抹去靖国神社,便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我会将你们赖以复活军国主义幽灵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巢穴,每一丝痴心妄想,都从这片土地上,连同你们扭曲的‘荣光’一起……”
“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最后八个字,字字千钧,砸在竹内心头,也砸在张明远魂飞魄散的意识里。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是基于绝对力量与意志的、对未来的定义。
一旁,被王兵搀扶着的林振华,将苏然与竹内宗严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这些话语,字字铿锵,立场鲜明,毫不含糊地站在了大夏的立场上,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维护,以及对敌国野心的冷厉警告。
林振华的眼眶,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他清楚苏然的“来历”。
这位来自异界的武道至尊,本质上是一位超越国界、超越族群、甚至可能超越此方世界大部分法则的“过客”。
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的眼界或许早已投向星辰大海,凡俗间的国家纷争、民族恩怨,在他漫长的生命和浩瀚的修为面前,或许原本只是不值一瞥的尘埃。
按照林振华最初的、最理性的推测,苏然愿意与国家合作,提供“羲和计划”的关键突破,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新鲜知识的兴趣。
一种对“此界”规则的好奇,或者,是偿还一份降临初期官方给予的便利与善意的人情。
这是一种平等、甚至略带居高临下的“合作”或“交易”。
林振华从未奢望,也绝不敢想象,苏然会真正将自身的情感与立场,与“大夏”这个国家民族的概念深深绑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感动、振奋与自豪的热流,冲垮了林振华连日来被囚禁、被折磨、目睹同伴受苦而积累的所有疲惫、恐惧与无力感。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心潮的剧烈澎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持枪静立在一旁的萧雨晴。
少女身姿挺拔,侧脸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坚定,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苏然,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是她……一定是她!
林振国心中豁然开朗。
萧雨晴,这个被苏然亲自引入武道、倾心教导、更在朝夕相处中情愫深种的女孩。
她是苏然与此界最深刻、最温暖的羁绊。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情仇,她对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天然的感情与归属……就像最坚韧柔软的丝线。
在不知不觉中,将原本悬于九天之上、不沾凡尘的“神明”,一点一点地,拉回了人间,系在了大夏这艘虽然古老却充满生机、正奋力驶向未来的巨轮之上。
这不是强迫,不是算计,而是情感的浸润,是“家”的归属感潜移默化的影响。
是萧雨晴的存在,让苏然开始“珍惜当下”,开始“守护此界羁绊”,进而,将他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与意志,自然而然地,与大夏的命运产生了共鸣与交织。
我们有苏然。
而苏然,心中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