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在杭州城逛了三天。
他带着那个年轻的滇西采办,从清波门走到武林门,从盐桥走到荐桥,把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号、铺面、牙行走了个遍。
他不买东西,只是看。看货架上摆的是什么货,看掌柜的是怎么招呼客人的,看伙计们称秤、打包、记账的手法。
采办跟在后面,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把每一家铺子的商号、东家、货源、售价、客流一一记录下来,字迹密得像账本。
走到第三天黄昏,乔安在清河坊一家卖糖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两丈宽,招牌上写着“甘美斋”三个字,漆色已褪了大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用一把小铜锤敲冰糖,敲下来的碎块大小均匀,码在油纸里,像一排琥珀。乔安看了很久,直到老掌柜抬起头,拿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他。
“客官要买糖?”
“买。”乔安说,“每样都来半斤。”
老掌柜便一样一样地称。白糖、红糖、冰糖、饴糖、松子糖、芝麻糖、花生酥,用油纸一包一包包好,麻利得像做了几十年——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十年。
乔安付了银子,并不急着走,站在柜台边,拿起一块白砂糖对着光看。糖粒粗大,颜色微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土法白糖。
“掌柜的,这种白糖,杭州城里卖的人多吗?”
老掌柜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不多。土法制糖费工费料,价钱贵,寻常百姓吃不起。买白糖的,多是殷实人家和酒楼。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乔安将糖块放回油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是从南边来的,手里有一批上好的白砂糖,颗粒比这个细,颜色比这个白,价钱……比这个低两成。”
老掌柜擦镜片的手停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将乔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商人看商人,看的不是衣裳,是眼睛。乔安的眼睛沉静而锐利,是那种在账本堆里泡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客官贵姓?”
“免贵姓乔。”
“乔掌柜。”老掌柜将手里的铜锤搁下,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那种糖,能不能让老朽看看?”
乔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来颗白砂糖,颗粒均匀,洁白如雪,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莹光。老掌柜拈起一颗,放在舌尖,闭着眼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乔掌柜住在哪里?”
“城东,运河码头边的悦来客栈。”
“明日一早,老朽带几个人去找你。”老掌柜将那颗糖小心地放回油纸包,折好,递还给乔安,“杭州城卖糖的铺子,老朽认识大半。这糖若真有你说的那个价,杭州城的糖市,要变天了。”
乔安接过油纸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算盘珠拨到正确位置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周景昭的船正沿着运河往绍兴去。
他此行只带了谢长歌、花溅泪、徐破虏和二十名亲卫。陆望秋留在别院照看两个孩子,阿依慕陪着她。四女卫中的竹息和烟萝也留下了,林霏和云岫随船护卫。周老铁被周景昭一并带上了船——他是富春江上的老船工,那艘黑布蒙舱的船从富春江驶向钱塘江,要经过绍兴水域,带着他便多一双认得水路的眼睛。
船过萧山时,天色将晚。周老铁站在船头,望着岸边的芦苇荡,忽然开口:“殿下,前面就是钱塘江了。隆裕二十四年冬天,草民看见那艘船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
周景昭走到他身边。暮色中的钱塘江水面开阔,江风猎猎,将岸边的芦苇吹得起伏如浪。这里是富春江汇入钱塘江的河口,两水相交,水面翻涌着一道道浑浊的泥浪。
“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周老铁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草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草民孙子的生辰。草民本打算收船回家,走到这个河口,便看见了那艘船。”
“它从富春江下来,吃水很深,船头翘得高,船尾压得低。船舱用黑布蒙着,密不透风。艄公是个生面孔,黑瘦,颧骨很高,不像江南人。草民当时还想,这大冬天的,钱塘江上早就没什么船了,这船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下游。”周老铁指向东方,“往绍兴方向。草民看着它转过前面那道河湾,便再也没见过。”
周景昭望着那道河湾。暮色中,河湾被芦苇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线水面,被夕阳染成暗红。
七年前的冬天,有一艘吃水极深的黑船,从富春江驶入钱塘江,转过那道河湾,消失在绍兴的方向。船上装的是什么,它要去哪里?
七年。足够吴洵一从太湖边失去全家的少年变成画了三年水利图的生员,也足够那个女人从母亲面前消失,又再次出现。
“周老铁,绍兴一带,你可有熟悉的老船工?”
周老铁想了想:“有。草民有个师兄,姓钟,早年一起在富春江上跑船。后来他娶了绍兴的婆娘,便在绍兴安了家,在钱塘江上摆渡为生。草民有几年没见他了,但若他还在,应该还在老地方——绍兴城西的柯桥渡口。”
“到了绍兴,你去找他。”周景昭望着那道河湾,暮色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问问他,隆裕二十四年冬天,可曾在钱塘江上见过一艘黑布蒙舱的船。”
周老铁应下。花溅泪抱着琵琶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周景昭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河湾。江风将她的发丝吹散,她伸手拢了拢,手指不经意间拂过琵琶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弦音。
谢长歌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中握着一封刚译出的密信:“王爷,影枢的飞鸽传书。隆裕二十四年冬天,绍兴府山阴县,曾有一批生铁从码头运出。承运的船,据脚夫回忆,吃水极深,船舱蒙着黑布。”
周景昭接过密信。生铁。那艘吃水极深的黑船,运的是生铁。生铁可以铸犁,可以铸锅,也可以铸刀,铸甲,铸船钉,铸撞角。那批生铁运去了哪里?
他忽然想起苏州织造局的地宫里搜出的那本账册。隆裕三十年四月,付倭岛东溟山城,倭刀二百柄、铁砂三千斤。倭刀运来,铁砂运去。
暗朝在江南收购生铁,运往倭岛,在倭岛铸成倭刀,再运回江南。那艘黑布蒙舱的船,也许便是这条铁与刀之链上的一环。而隆裕二十四年冬天的那一批生铁,是七年前的链条。
七年。链条的另一端,连着倭岛的东溟山城,连着暗朝的“圣太子”,还有……
周景昭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望着暮色中那道河湾,忽然道:“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暗朝为什么选择倭岛作为海外基地?”
谢长歌沉吟片刻:“倭岛悬于海外,与大夏隔海相望。暗朝在倭岛经营,进可袭扰大夏沿海,退可据岛自守。且倭岛产银,有银便有兵,有兵便有刀。更关键的是,大夏水师此前多年不修海防,对倭岛方向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暗朝选择倭岛,是选了一个大夏够不着的地方。”
“够不着吗?”周景昭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本王偏要一试。”
绍兴府山阴县,柯桥渡口。
周老铁找到他那位姓钟的师兄时,正是正午。钟老船工正在渡口的凉棚下修补渔网,手指穿梭,动作已不如年轻时利索,但每一扣仍结得扎扎实实。他比周老铁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脸被江风吹得黝黑,一双眼睛却还亮着。听周老铁说明来意,他放下渔网,眯着眼想了很久。
“隆裕二十四年冬天……”他喃喃着,忽然一拍大腿,“是有这么一艘船。我记得,因为那年冬天江上几乎没船,忽然来这么一艘黑布蒙着的怪船,渡口的人都议论。那船在柯桥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艄公没上岸,一直在船上。有人看见船舱里透出灯光,亮了一整夜。”
“船往哪儿去了?”
钟老船工指向南方:“往南。往会稽山方向。那边水系复杂,河道窄,大船进不去。但那艘船不大,吃水却深,走得慢。我记得它转过前面那道岔口,往若耶溪方向去了。”
若耶溪。周景昭站在渡口边,望着南方。会稽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青蒙蒙一片,若耶溪从山中流出,蜿蜒向北,汇入钱塘江。那艘船往若耶溪去了。若耶溪上游,是会稽山的深处。那里有什么?
谢长歌展开一幅绍兴府的地图,手指沿着若耶溪向上游移动,停在一处标注前:“王爷,若耶溪上游,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前朝时曾开采,后因矿脉枯竭废弃,至今已百余年。”
废弃的铁矿。生铁。黑布蒙舱的船。周景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将那颗朱红色的标记印在指腹上。
“破虏。备船,进若耶溪。”
徐破虏应声而去。周老铁和钟老船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殿下,草民给您撑船。”
若耶溪的水比钱塘江清得多。溪水从会稽山中流出,碧绿如玉,两岸青山夹峙,竹林茂密,越往上游走,人烟越稀少。偶尔可见一两个樵夫在山腰砍柴,远远望见这支小小的船队,便停下斧头观望片刻,又继续埋头劳作。周老铁撑着篙,钟老船工在船头观水势,两个老头配合默契,像年轻时一起跑船那样。
周景昭站在船头,望着溪水。水很清,看得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但他看的不是鱼,是水色。沈鹤龄教过他,水色忽然变浑,便是上游有扰动。若耶溪的水一直很清。这意味着上游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船行半日,溪水忽然变浅。钟老船工用竹篙探了探水深,摇头道:“再往上大船进不去了。从这里到废弃的铁矿,还有五六里山路。殿下,只能步行了。”
周景昭留下四名亲卫看守船只,带着谢长歌、花溅泪、徐破虏和其余亲卫,沿溪岸的山路向上游走去。山路荒僻,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但周景昭注意到,石阶的磨损程度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的石面光滑,像是被反复踩踏过,而那些光滑的石面,往往位于石阶的边缘而非中央。走过这种路的人,在刻意隐藏足迹。
废弃的铁矿在若耶溪上游一处山谷中。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风化得几乎不可辨认,依稀是“会稽铁官”四个字。前朝时铁矿由官府专营,设铁官管理。这座铁矿废弃百余年,矿洞的入口已被荒草和藤蔓遮掩了大半,像一道合拢的眼睑。
但周景昭看见了。矿洞口的藤蔓,有几根是被扯断的。断口不是自然腐朽的纤维状,而是被利器割断的齐整切口。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断口处又重新长出了新的藤蔓,将旧痕覆盖——但那道齐整的切口,依然像一道疤痕留在藤蔓上。
几年前,有人来过这里。
徐破虏拔出刀,砍开洞口的藤蔓。矿洞幽深,一股冷风从洞中涌出,带着陈年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炭气息。亲卫们点燃火把,护着周景昭往里走。谢长歌走在周景昭身侧,手中折扇已合拢,扇骨在火光中泛着沉沉的铁色。花溅泪抱着琵琶走在最后,手指始终搭在弦上。
矿洞很深。主巷道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赭红色的铁锈,那是百年前矿工们留下的痕迹。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矿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洞中回荡,像有人在远处敲击岩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巷道忽然开阔。眼前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宽阔洞室,约有两三丈见方,洞顶高敞,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
洞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层黑灰色的粉末。谢长歌蹲下,用指尖捻起一撮,凑近火把看了看,又闻了闻。
“是焦炭。炼铁用的。”
他的手指继续在地面上移动,停在一处微微凹陷的圆形痕迹前:“这里放过炉子。不是百年前的东西,百年前的铁官用的是木炭炼铁,焦炭炼铁是大夏立国后才从西域传入的。这座炉子,最多不过十年。”
周景昭的目光在洞室中缓缓扫过。火光照亮了岩壁上的烟熏痕迹,那烟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形成一道上窄下宽的黑色羽翼。他数了数,岩壁上有七处这样的烟痕。七座炉子。这座废弃了百余年的铁矿,几年前被人重新启用,在这里炼铁。炼出来的铁运出山,装上黑布蒙舱的船,沿若耶溪而下,入钱塘江,出杭州湾,渡海而去。
运往倭岛。
徐破虏在洞室深处有所发现。那是一面岩壁,上面有人为凿刻的痕迹。火把凑近,是一行字。字是用凿子刻上去的,笔画粗粝,入石三分——“隆裕二十四年腊月,铸铁十万斤。奉圣太子令,运往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