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陆九渊的先祖,诸葛丞相的学生。
黑白学宫中,七星灯熄了。但灯熄灭之前,丞相把这一册残稿交给了一个姓陆的学生。那个学生带着它走过了走过了改朝换代的烟尘,把它带回家中,传给了儿子,又传给了孙子。传了几百年,传到了陆九渊手里。如今陆九渊又把它交还到一个愿意接过那盏灯的人手中。
周景昭将残稿轻轻放回樟木匣,合上盖子。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紫阳坡工地的号子声隐隐传来,被风送进书房,与千年前五丈原的秋风叠在一起。
七月初三,顾兰漪的回信到了。
斑竹管比预计的晚了两日。谢长歌将竹管呈上来时,周景昭正在用饭。他放下筷子,拆开竹管,里面只有一页纸。顾兰漪的字迹比上次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又像是在写某些段落时手在发抖。
“殿下钧鉴:
奴婢接到殿下飞鸽传书后,反复思量娘娘病逝前后之事,又记起两处细节。
其一,娘娘病重时,有一夜高烧不退,奴婢守在榻前。娘娘忽然抓住奴婢的手,力气极大,指甲几乎掐进奴婢手背。娘娘说——‘兰漪,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奴婢问是谁,娘娘便不说了,只是摇头,一遍一遍地摇头。奴婢当时以为娘娘说的是胡话。如今想来,娘娘说的是那个女人。
其二,娘娘薨逝后,内廷派人来收殓。来的人是高顺高总管亲自带的队。高总管在娘娘灵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奴婢看见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高总管是皇上的心腹,从不参与后宫之事。他来替娘娘收殓,是陛下的意思。
殿下,奴婢斗胆揣测——皇上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顾兰漪 拜上!”
周景昭将信纸放下,手指按在“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这一行上,指尖微微泛白。
母亲知道。她见到那个女人之后,便知道她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替她的——替她的身份,替她的位置,替她的人生。那个女人离开顾家四十七年,回来的时候,不是回来做妹妹的。她是回来做姐姐的。只是母亲没有让她得逞。
所以母亲死了。
而父皇——父皇派高顺亲自来替母亲收殓。高顺是大宗师大圆满,内廷第一高手,从不参与后妃丧事。他来了,在母亲灵前站了很久,走的时候用袖口擦眼角。那不是奉旨办事的姿态,那是送别故人的姿态。
父皇知道。也许不是全部,但他知道母亲的死不寻常。他没有声张,明面没有追查,只是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然后他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一压便是数年。
直到他下旨让周景昭领豹骑左卫大将军衔,直到他把陆九渊的孙女指给周景昭、如今他又让孙靖节加龙韬大将衔却屈居姚盼山之下、他还把高靖放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他一直在布局,布一局他等了数年的棋。而这一局棋的第一颗子,或许就是在母亲灵前落下的。
周景昭将顾兰漪的信折好,收入袖中,与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放在一起。
“先生。”
“臣在。”
“高顺高总管,你了解多少?”
谢长歌沉吟片刻:“高总管是陛下还在东宫时就已在宫里。据臣所知,他本是江湖中人,师承已不可考。陛下登基后,他便一直担任内侍总管,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对任何皇子假以辞色。似乎对王爷——”
他没有说下去。
周景昭点了点头。唯独对他,高顺会在他叫“老高”时微微躬一躬身,嘴角带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奴才对主子的恭顺,更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高顺是父皇的心腹。父皇知道些什么,高顺便知道些什么。父皇不说,高顺便永远不会说。但他在母亲灵前站了很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一擦,已经说了很多。
傍晚时分,周景昭独自出了别院,沿着运河走了很远。
夕阳把运河的水染成碎金。归舟的橹声吱呀吱呀,船娘在船尾生火做饭,炊烟贴着水面飘散。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袖中的银镯和顾兰漪的信贴着他的手臂,一个凉,一个薄。
母亲说,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
那个女人想替掉母亲。替掉她的身份,替掉她的位置,替掉她在父皇身边的一切。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她先控制住周景昭。
隆裕二十四年,那个女人出现在京城,想要扶持他争储。那时他还没有觉醒前世记忆,一心只钟情书画,是书画方面的天才,自创剑书。母亲也不勉强他。那女人见从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提前对母亲下了手。
隆裕二十五年,母亲便走了。然后他在王府落水,随后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所幸鲁宁及时赶到。然后他开始追查落水真相,追查母亲病逝的真相。然后顾兰漪告诉他,娘娘临终前出宫见过一个女人。
所有的线,都是那一年埋下的。隆裕二十五年。
周景昭停下脚步。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处有一座废弃的旧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边系着一条无人看管的小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他在石阶上坐下,望着暮色中的运河。
父皇知道些什么?他派高顺来替母亲收殓,是送别,也是封存。他把母亲的死封存在心底,把追查的念头压了数年。
他在等什么?等周景昭长大,等周景昭有了自己的力量,等周景昭自己发现真相。他不说,是因为有些事不能由他来说。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替一个皇子追查他母亲的死因——那会打破皇子之间的平衡,会引发朝局的动荡。所以他等,等周景昭自己走到这一步,然后把豹骑左卫大将军的衔交给他。
那不是赏赐,是托付。
周景昭低下头,看着运河的水从脚下流过。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千年如一日地往东流。他忽然想起周老铁说的话——水是有脾气的。长江有长江的脾气,黄河有黄河的脾气。父皇的脾气像哪条河?不是长江,不是黄河。是运河。
运河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它有方向,有闸坝,有分支,有汇合。它不急,不争,但谁也不能轻易改变它的流向。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在挖。是一代一代人,一锹一锹,挖了一千年。
父皇便是那个挖河的人。
他站起身,将袖中的银镯和信纸贴紧了一些。母亲的事,他还在查。父皇的心意,他已经懂了。而那个左耳垂上有一颗红痣的女人,此刻也许正在某个地方,望着同一片暮色。
她会回来的。
周景昭转身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沉入运河,将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温热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