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城已经是傍晚了。
嬴昭没歇着,直接把军里所有会画符的都叫来了。
一共十七个人。
大部分是随军的阴阳家和天宗道士,还有俩是章邯手下的机关师,平时专门给铜人刻符文的。
“看好了。”
他在主帐中间铺开一张黄纸,研墨,提笔。
笔是特制的狼毫笔,墨里掺了朱砂和雷劈过的木头粉末。
笔尖一落下,隐隐约约有电光滋啦闪。
“破邪雷符,关键在‘引雷’和‘锁雷’。”嬴昭一边画一边讲,“普通雷符,是把雷霆之力封在纸里头,用的时候再炸开。
可灰雾里那阴邪气会腐蚀符纸,威力就蔫了。”
笔走龙蛇,一道复杂的符文在纸上显形了。
符文中间是个古篆的“雷”字,周围盘着八道拧巴的纹路,像八条铁链子。
“所以得在符文里加‘链子’,把雷霆之力死死锁在爆发点周围三尺内。
这么着就算符纸被腐蚀了,雷霆也散不了,反而因为憋着劲儿更密、更凶。”
最后一笔画完,符文唰地亮起淡蓝色的光,空气里飘开一股子焦糊味儿。
“成了。”嬴昭放下笔,“看明白没?”
十七个人,有的点头,有的眼神发直。
“今儿晚上,所有人练习。
画废了没事,材料管够。
可明天天亮前,每人至少得画成三张。”嬴昭环视一圈,“明天,咱们再进灰雾。”
“殿下,还去?”蒙毅皱起眉,“今儿刚回来,弟兄们得缓缓……”
“没时间缓了。”嬴昭打断他,“灰雾每天往前拱十五里,咱们多耽搁一天,它就离长城近十五里。
必须在它吞掉长城前,找到老窝。”
他顿了顿。
“明天,我带五百人进去。
蒙毅、章邯、荆云都去,再从武院学生里挑五十个胆大心细的。”
蒙毅还想说啥,最后只叹了口气。
“诺。”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像锅底。
五百人的队伍开出长城,里头包括五十架机关铜人。
这是章邯压箱底的老本了。
越靠近灰雾,气氛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儿打过仗的地方,狼尸已经烂透了,只剩几滩黑水和发黑的骨头架子。
空气里那股腥甜的霉味儿更冲了,闻久了直犯恶心。
进了灰雾范围。
能见度唰地掉到不足十丈。
四周灰蒙蒙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脚底下的地都瞅不真亮,只能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嬴昭打头阵,灵瞳全开。
在他眼里,灰雾不是匀乎的,而是一缕一缕、一团一团的,跟有生命似的慢慢蠕动。
雾气深处,有些地方颜色特别重,像是凝成疙瘩的怨气。
“都跟紧了,别掉队。”他回头喊了一嗓子。
队伍排成一溜长蛇,小心翼翼地往深处挪。
走了大概五里地,一路平安。
除了偶尔瞅见几具烂了的牲口尸体,没碰上任何活物。
连风都没有,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咚咚的心跳。
“是不是太静了?”章邯压低声音说。
话音刚落,雾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细,像年轻姑娘受了委屈,躲旮旯里抽抽搭搭的。
声儿从左边飘过来,幽幽的,断断续续。
“谁?!”前排的黑龙卫立马举弩瞄向声音来处。
“别动。”嬴昭皱起眉,“可能是耳朵出毛病了。
灰雾能搅和脑子。”
可哭声没停,反而更清楚了。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右边、前头、后头,都传来了哭声。
有女人的,有小孩的,有老头老太太的,混一块儿,像场凄惨的大合唱。
队伍开始骚动。
“我……我好像听见我娘叫我……”一个年轻的武院学生脸白得像纸,“她喊我回家……”
“我也是!是我妹子!她说她冷……”
“都闭嘴!”蒙毅厉声喝道,“守住心神!是幻听!”
可没啥用。
哭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雾里甚至开始冒出模糊的人影。
穿着破衣烂衫的女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拄拐棍的老头……
他们站在雾里,朝队伍招手,眼神可怜巴巴的。
“娘……”那个学生眼神发直,脚开始往雾里挪。
“回来!”旁边的同窗一把拽住他。
可晚了。
雾里的人影突然拧巴、变形,化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扑了上来!
“防住!”嬴昭大喝。
可大部分军士已经乱套了。
有人抱着脑袋蹲地上,嘴里念叨“别杀我别杀我”。
有人举着刀胡劈乱砍,差点削着同伴。
还有俩黑龙卫,居然自己打起来了,眼睛血红,像有八辈子仇似的。
“是幻象!搅和心神的幻象!”章邯咬牙,一拳捶自己胸口上,靠疼劲儿保持清醒。
嬴昭双手结印,灵力震荡,想驱散幻象。
可雾里的幻象太多了,而且越来越真。
一个军士突然惨叫:“爹!爹你别死!我错了,我不该偷你钱去赌!”
另一个跪地上哐哐磕头:“媳妇,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打你……”
连蒙毅都晃了下神。
他瞅见雾里冒出蒙武的身影,胸口插着箭,朝他伸手:“毅儿……替爹报仇……”
“爹……”蒙毅眼眶红了。
就在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上,雾里传来老头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大秦的皇子,欢迎来到……灰雾地盘。”
声儿干涩得像俩骨头片子互相磨。
雾团翻腾,凝成一个披狼皮的老头虚影。
他脸上刺满了青黑色的鬼画符,手里攥着根人骨头做的法杖,杖头那颗眼珠子慢悠悠转,盯着嬴昭。
“赵高说得没错,你果然来了。”老头——萨满祭司——咧开嘴,露出黄黑黄黑的牙,“正好,拿你的魂儿,给灰雾之主当第一份大礼。”
他举起法杖,杖头眼珠子灰光唰地大亮。
“醒醒吧……在雾里睡着的怨魂们……”
雾里,一道道灰影子冒出来。
这些灰影子没个准形,像一团团拧巴的烟雾,可烟雾里隐约能瞅见痛苦的人脸。
它们飘着,发出听不见声的尖啸,朝军阵扑过来。
“雾鬼!”嬴昭瞳孔一缩,“刀砍没用!用灵气或者雷劈!”
可军士们大多还在幻象里挣扎,能保持清醒的不到一百号人。
章邯咬牙操控机关铜人迎战。
铜人挥拳砸向雾鬼,可拳头直接穿过雾鬼身子,砸了个空。
雾鬼却顺着铜人胳膊爬上去,钻进关节缝里。
“嘎吱!”
铜人的动作突然僵住,然后调过头,一拳砸向旁边的另一架铜人!
“失控了!”章邯脸都绿了,“雾鬼能上身机关!”
失控的铜人开始疯了一样打自己人。
虽然动作笨,可劲儿贼大,一架铜人硬生生拆散了三架旁边的。
军阵彻底乱了。
雾鬼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每穿过一个军士的身子,那军士脸就白一层,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有的直接噗通倒地,晕过去了。
“这么下去全得撂这儿!”蒙毅一剑劈退一只雾鬼,可雾鬼散开又重组,根本杀不死。
危急关头,一直闷不吭声的荆云突然动了。
他咬破右手食指,血渗出来。
然后用血在左手手心飞快画符。
不是平常的符文,是种特别古老、特别拧巴的图案。
画完,他双手啪地一合,把血符夹在手心里,嘴里叽里咕噜念起拗口的咒文。
咒文音节古怪,像某种失传的老话。
随着咒文响起,他手心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那种光,是血光。
血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圈淡红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呼地荡开。
波纹扫过的地方,雾鬼发出凄厉的尖叫,像被火烧了似的剧烈拧巴,然后散了。
连失控的铜人也停了,眼里的红光重新亮起来,恢复正常。
“这是……”萨满祭司的虚影头一回露出惊疑的样儿,“风雷部的‘血祭破邪咒’?!你咋会这手?!”
他死死盯着荆云。
“风雷部百年前就让我族灭干净了!咋可能还有漏网的小崽子?!”
荆云放下手,手心血淋淋的。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碴子。
“老狗,你总算想起来了。”
“你是……”祭司眼里灰光唰地暴涨,“风雷部当年跑掉的那个小兔崽子?!”
“是我。”荆云一字一顿,“当年,你带人屠了我全族三百七十四口。
我娘把我塞进地窖,用秘法封了我的血脉,我才活下来。”
他慢慢拔出背后的风雷剑。
剑身还在鞘里,可剑鞘表面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电光。
“这一百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咋找到你,咋弄死你。”
“就凭你?”祭司咧嘴狞笑,“一个炼气三层的毛崽子?当年你爹,风雷部的族长,筑基巅峰,不还是死我手里了?”
他举起法杖。
“正好,今儿一块儿收拾了。
拿你的风雷血脉献祭,灰雾之主准高兴!”
法杖顶头的眼珠子,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小。
一道灰黑色的光束,跟毒蛇似的射向荆云!
荆云想躲,可刚才用血咒消耗太大,动作慢了半拍。
光束噗地打中他胸口。
“噗!”
荆云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摔地上。
胸口衣服烧焦了,露出的皮肤上多了个诡异的灰色烙印,像只拧巴的眼睛。
“荆云!”嬴昭脸色一变。
“别急,下一个就是你。”祭司转向嬴昭,法杖又举起来了。
可就在这眨眼的工夫,嬴昭动了。
他双手结印,四柄灵气剑从背后唰地升起。
虽然暗,可剑气贼锋利。
“小诛仙剑阵……起!”
四剑齐发,劈向祭司虚影!
祭司没想到嬴昭还能用剑阵,仓促间挥杖格挡。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剑阵被挡下了。
可虚影也明显暗了一截。
“有点意思。”祭司眼神阴冷,“不过,今儿就到这儿。
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虚影化成灰雾,呼地散了。
祭司一消失,周围的幻象和雾鬼也跟着一块儿没了。
灰雾恢复了平静。
可军阵里头,已经乱得跟遭了劫似的。
五百人的队伍,躺倒了三分之一。
大部分是心神受创晕过去的,也有被雾鬼吸干精气、只剩一口气的。
机关铜人坏了十几架,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嬴昭走到荆云身边,蹲下检查。
荆云意识还清醒,可胸口那个灰色烙印还在不断扩散,像有生命似的往肉里钻。
“别动。”嬴昭并指如剑,点在烙印周围,灵力灌进去,暂时压住了烙印扩散。
然后他扶起荆云。
“你的来历,回去后,得说清楚。”
荆云惨然一笑。
“殿下……我瞒着身份,罪该万死。
可我的仇……”
“你的仇,就是大秦的仇。”
嬴昭打断他。
“那个祭司,是赵高的同伙,也是北境灰雾的祸根。
弄死他,于公于私,都该干。”
荆云愣了愣,眼眶红了。
嬴昭站起身,看向周围灰蒙蒙的雾。
“撤。
今儿个……咱们栽了。”
队伍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出了灰雾。
来的时候五百人,雄赳赳气昂昂。
回去的时候,伤兵满营抬都抬不过来。
而雾的深处,萨满祭司的真身,缓缓睁开了眼。
“风雷部的小兔崽子……还有嬴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场戏,才刚敲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