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呜呜,好疼,阿爷,高阳脚好疼……呜呜……呜呜呜……好疼——!啊——!”
大唐皇宫,立政殿前的空地上。
高阳公主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宫苑的宁静。
她被父皇李世民紧紧抱在怀里,一张小脸疼得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涕泪,糊了满脸。
十岁的小身子因为疼痛和惊吓,在李世民怀里不住地哆嗦。
一旁,那辆崭新锃亮的凤凰牌二六式自行车,正歪倒在地。
前轮还在惯性地空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链条处,一小片鲜艳的鹅黄色锦缎角料正死死绞在其中,那是高阳公主裙裾的一角。
她的右脚,正是被卷进的裙角带动,别进了飞速旋转的车轮辐条与车架之间,结结实实地卡住了,脚踝处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
李世民又急又心疼,额角都沁出了汗。
他一手牢牢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高阳公主,一手想去碰她的伤脚又不敢,只能连声哄着:“高阳莫怕,莫怕,阿爷在这儿!太医马上就到!忍一忍,乖女,忍一忍……”
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后悔。
贴身太监张阿难早已焦急地去通传太医了。
此刻,高阳公主的贴身侍女秋月正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跪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会带着哭腔哀求:“公主……公主您忍忍……太医就来了……”
周围的侍卫、宫人远远围着,一个个屏息静气,低着头,不敢上前,更不敢多看。
李世民抱着哭声渐弱、转为委屈抽噎的高阳公主,看着那绞死的裙角和红肿的脚踝,再瞥一眼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心头滋味复杂。
时间回到不久前,今天阳光明媚。
“阿爷,你这“铁马”看着好好玩,可否载高阳我骑一圈在这花园内逛逛,让女儿我体验一番。”
高阳公主眼神新奇地看着骑着自行车从太极殿回来,刚停好车子的李世民,撒娇询问,声音带着请求。
她拖长了调子,抓住李世民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好,朕的高阳想要试试,那阿爷现在就抱高阳上去,载你溜一圈,让你好好感受一下这奇特的感觉,高阳你一定会喜欢的。”
李世民被小女儿这甜丝丝的央求晃得心都软了,哪里会拒绝,果断答应。
他朗声一笑,方才在臣子们面前那威仪天子的形象,此刻全然化作了慈父的宠溺。
说着,他弯腰,双臂稳稳地将穿着鹅黄色襦裙、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高阳公主抱了起来。
高阳公主发出一串银铃般的欢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她侧放在自行车那坚硬的前梁上坐稳,一脚踢开车架子,长腿一跨,重新骑上车座。
高阳公主身量小,坐在前梁上,恰好被他环在臂弯与胸膛之间,既新奇又安全。
“坐稳了,抱紧阿爷,脚莫要乱伸。” 李世民低头叮嘱,声音是难得的轻柔。
“嗯!高阳抱紧了!” 高阳公主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衣服的前襟,一双穿着精致绣鞋的小脚悬空地晃了晃,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起驾咯!” 李世民模仿着车夫的口吻逗她,脚下用力一蹬。
自行车稳稳地向前滑去。
风迎面拂在两人脸上,带着七月份的御花园里草木的清香。
随着车轮的滚动,视角豁然开朗,廊庑亭台以一种不同于步行或乘舆的速度向后退去。
高阳公主先是惊呼一声,随即被这前所未有的“飞驰”感彻底征服,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阿爷!好快!比坐步辇和骑马好玩多了!” 她兴奋地喊道,忍不住松开一只手想去感受扑来的风。
“莫要乱动,小心些。” 李世民连忙稳着车把,心中满是宠溺的成就感,脚下蹬得越发顺畅得意。
这父女温馨的一幕,引得远处侍立的宫人内侍们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嘴角含笑地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咔哒。
“啊——!好疼!”
直到高阳公主发出惨叫声才戛然而止。
……
“陛下,公主殿下的脚伤并无大碍,万幸只是皮肉筋骨挫伤,并未伤及骨骸。只需用臣调配的活血散瘀药膏仔细敷上,以杉木板固托,静养月余,当可痊愈,亦不会留有遗患。”
立政殿内,匆匆赶来的太医令躬身在侧,小心翼翼地为哭得抽噎的高阳公主检查了伤处后,向一脸焦灼的李世民恭敬回禀。
他手法娴熟地清理了伤处周围,从医箱中取出药膏和固定用的木板,动作又轻又快。
听到太医确切的诊断,李世民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但看着高阳公主红肿不堪的脚踝和哭花的小脸,心疼与懊恼依旧翻腾不止。他挥挥手:“速速为公主用药固定,务求妥帖,用最好的药!”
“臣遵旨。”太医令连忙应下,更加屏气凝神地操作起来。
高阳公主被李世民抱在怀里,感觉到冰凉的药膏敷上伤处,带来些许缓解。
看到陌生的木板要固定自己的脚,心中虽有些恐惧,但却坚强的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牙抽噎着,并更用力攥紧自己阿爷的衣襟。
李世民默默叹了口气,心中悔意更浓。
……
“阿娘,高阳这是怎么了?!”
下午,张毅和李丽质二人一起来到立政殿。
殿中,除了长孙皇后和高阳公主外,就只有苏彩儿,陈雪晴和林夕,秋月几个侍女静静侍立。
并未见到李世民的身影。
李丽质看着躺在床上的高阳公主,她严重的腿伤时,不由低呼一声,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脸上满是震惊与疼惜。
只见高阳公主正恹恹地半靠在软枕上,一张小脸失了往日的红润光彩,眼眶还微微红肿。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搁在锦被外的右脚,脚踝处裹着厚厚的洁净细布,被两片打磨光滑的杉木板妥帖地固定着,显得那只脚格外笨重。
她身上盖着杏黄色的薄被,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角,听见动静,才转过脸来,看到李丽质和张毅,嘴巴一扁,眼圈又红了,委屈地喊了声:“阿姐……姐夫……”(李承乾教的)
长孙皇后正坐在床边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是在给她念故事解闷。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但仪态依旧从容端庄。
“你们来了。”
见李丽质和准女婿来了,她放下书卷,温婉的面容上露出些许宽慰之色,朝李丽质轻轻颔首,又对张毅露出一个平和的浅笑。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低沉了些,“莫要太过惊慌,太医已看过了,说是万幸未曾伤骨,好生将养月余便无碍了。”
李丽质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高阳的手,柔声问:“还疼得厉害么?怎地如此不小心?”
“阿娘。”张毅手中提着上好的龙井茶和两件旗袍。
旗袍——是李丽质和豫章公主二人选的。
张毅亲切的向长孙皇后问候。
“坐!”长孙皇后声音温和,抬手示意张毅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张毅将手中提着的礼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依言坐下,带着晚辈见长辈的天然亲近感。
长孙皇后目光扫过那包装精致的茶盒与叠放整齐、隐约可见精致刺绣与新颖款式的衣衫(旗袍),眼中掠过一丝柔和。
“阿娘,高阳这是怎么了?!她的脚?”
张毅先是看向床上的高阳公主,随后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长孙皇后好奇的询问来龙去脉。
“唉!”长孙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包含了心疼与无奈。
她将手中书卷彻底合拢,放在一旁,目光先投向李丽质和高阳公主二人,随即转回张毅脸上。
“是上午的事。”长孙皇后声音依旧温和,详细的叙述起来,“陛下得了你那‘自行车’,今早骑着车子从太极殿回来。恰好遇见高阳这孩子来请安,高阳撞见陛下骑回来,小孩子瞧着新奇,定要央着她阿爷载她一试。”
她说到这里,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责备,但那责备并非针对任何人,更像是对孩童天性与危险并存这一事实的感慨。
“陛下……也是宠她,一时高兴,便应允了。”
她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藏着维护李世民作为父亲的慈爱形象。
“起初倒也顺当,谁知拐弯时,高阳的裙裾不知怎地卷入了车轮,连带着脚也……”
她没有详细描述那惨烈瞬间,但“卷入车轮”几个字已足够让张毅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然,她也只是听宫里现场的人说的,当时她并不在立政殿。
张毅几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微变,眼中迅速闪过震惊、了然,以及一抹懊恼与自责。
他起身,朝着高阳公主所在的床榻走去,在床上坐下,显露出亲近的关怀。
他没有贸然触碰伤处,而是先对高阳公主露出一个充满歉意与安抚的温和笑容,声音放得极柔:“高阳受苦了。万幸太医说未伤筋骨,只是这肿痛,定是难熬得很。”
“疼……火辣辣的,还胀……”
高阳公主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抽噎着点头,小声道。
张毅闻言,心中有了把握。
他转向长孙皇后,神情转为郑重,开口道。
“阿娘,我们那个地方,对这种扭伤、挫伤的处理,有些更细致的法子,或许比太医院的常规处置见效更快,也能减少她不少痛苦。”
“你说。”长孙皇后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倾听的专注。
张毅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刚扭伤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让伤处冷静下来。可以用干净的布包着冰,敷在肿的地方,能让血管收缩,肿得慢些,也没那么疼。等过一两天,肿稳住了,再用活血化瘀的药膏或者用温热的毛巾敷,才好得快。”
他看了眼高阳公主肿得老高的脚踝:“现在太医用的药和固定的法子都挺好,就是刚伤的时候,直接上活血的热药,有时候反而会让肿得更厉害。另外,固定好了也不能一直不动,要在不碰着伤处的地方,轻轻揉一揉,让气血能通一通,恢复得也快些。”
长孙皇后听得很认真。
她不懂那么多医理,但觉得张毅说得条理清楚,而且听起来很实在。她想起张毅的来历,心里信了几分。
“那依你看,眼下该怎么办?”她问。
张毅看向高阳公主,声音放轻:“高阳,让姐夫看看太医给你包得好不好?我不碰你伤口。”
高阳公主看了看长孙皇后,见长孙皇后点头,才小声“嗯”了一下。
张毅仔细看了看那夹板,包得是结实,但裹得太紧,脚踝上面一点都勒出印子了。他转向长孙皇后:“阿娘,固定是要紧,但包得太紧,血下不去,肿更难消。能不能让太医稍微松一点点,或者在板子和皮肤之间垫点些绸布之类的软物?”
他又补充:“至于冰敷,现在天热,宫里应该有存冰。找块干净布,包点碎冰,敷在肿得最厉害的周围,每次敷一小会儿,隔一两个时辰再敷。千万别把冰直接贴皮肤上,也别敷太久。今天可以敷两三次。”
长孙皇后听完,对秋月吩咐:“去请太医令过来一趟。”又对陈雪晴说:“去取些干净碎冰,用新绸布包好拿来。”
吩咐完,她才看向张毅,语气温和:“你这法子听着在理。”
很快,太医令来了。长孙皇后把调整固定和垫软物的建议说了,只说是“有人提醒”。太医令一听,仔细想想,连忙拱手:“娘娘说得是,是臣疏忽了,光想着固定稳妥。臣这就为公主调整。”
冰包也送来了。张毅让秋月把冰包隔着两层细布,轻轻放在高阳公主脚踝上方肿得厉害的地方。
冰凉的触感传来,高阳公主“嘶”地吸了口气,随即感觉那火辣辣的胀痛好像真的缓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小声说:“好像……舒服一点了。”
李丽质一直握着高阳公主的手,见状松了口气,眼神柔和的看向张毅。
长孙皇后看着高阳公主脸色舒缓了些,一直微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她对张毅点了点头:“是个有用的法子。”
“莫才人知道吗?”李丽质不由询问。
她口中的莫才人正是高阳公主的母亲。
长孙皇后听到李丽质问起莫才人,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才想起这一茬。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事发突然,陛下直接抱着高阳来了立政殿,太医也是在此诊治。本宫已派人去知会过莫才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莫才人位份不高,性子也柔顺。得知消息自然是心急如焚,本宫让她不必急着过来,等太医处置妥当,高阳安稳些再说。方才……她也悄悄来过一趟,只在帘外远远看了一眼,见高阳睡了,抹着眼泪又回去了,说是怕惊扰了高阳,也怕……不合规矩。”
这话说得含蓄,但殿内几人都明白。
莫才人只是正五品的才人,在高阳公主的伤势面前,她作为生母的关切,也得让位于皇后主理六宫的规矩和皇帝的安排。
她能“悄悄来看一眼”,已是长孙皇后宽容体恤了。
李丽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握着高阳公主的手紧了紧。
张毅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动,目光复杂的落在高阳公主身上。
长孙皇后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语气依旧平稳:“莫才人那里,本宫会照应着。高阳留在立政殿养伤,也方便太医照料。她年纪小,此番受了惊吓,有本宫和承乾几个兄姐妹多来看看,说说话,恢复得也能快些。”
“阿娘考虑得周全。”李丽质和张毅二人齐齐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