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肤施城外,长城军团驻地。
帅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边塞严冬的寒意。
蒙恬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身玄色战袍,肩背挺直如长城砖墙。
他手持狼毫,正批阅着案上的军报。
与往日里不同,帅案两侧再也没有堆得像小山一般、动辄数十斤重的竹简。
取而代之的,是一沓沓轻薄的夏侯纸。
边塞各要塞的斥候探报、粮草军械的出入台账、沿线戍卒的换防名册,尽数誊写在轻薄的纸上,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往日里要抱着十几卷竹简才能核对清楚的一个月军械损耗,如今两张纸便写得明明白白,批注起来也无需再费力刻刀,笔墨之下,清晰利落。
蒙恬落下最后一笔,将批阅完毕的军报归置到一旁。
揉了揉手腕,他心里有些感慨。
往日里处理这些军务,从清晨忙到深夜都未必能尽数理清,如今靠着这轻便的夏侯纸,不过午后时分,便已将全军团的大小事务处置妥当。
不过,这么神奇的东西,居然是夏无且进献的?
自己认识夏无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何时有这样的能力?
根本看不出来啊!
蒙恬摇了摇头,不再深想。他是统兵大将,只需恪守本分,守好大秦的门户即可。
他正要把处理好的文件收拾起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上将军!”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近卫单膝跪地,脸颊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他兴奋道:“上将军!铁马!那铁马又来了!就是……就是当初接长公子走的那种,不用牛马就能跑的铁马!就在营门外!”
蒙恬眸子一亮。
他当然忘不了那名叫“越野摩托”的铁马。
当时他就在想,若长城军团拥有这样的神器,那打起匈奴人来,可就轻松多了。
可惜,自从长公子离开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现在,不用说,多半是陛下又有旨意到了。
蒙恬起身整了整衣袍,沉声道:“走,去看看。”
还未到营门,便已经能听到周围戍卒们议论声。
无论是第一次见的,还是之前见过一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几辆越野摩托,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扰。
大秦军纪如铁,没有军令,他们哪怕是再好奇,也无人敢擅动。
蒙恬走到营门处,抬眼望去。
只见十几辆通体漆黑的越野摩托正停在营门前的空地上
车旁站着的,是身着奇怪的黑色服装(作战服)的卫士。
为首的那人,蒙恬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当初来传旨,接走扶苏的黑冰卫百将,赵甲。
又是他来传旨?
蒙恬刚转个念头,就看见赵甲身旁的一个熟人。
此人身着青色将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少府令章邯。
两人同为大秦重臣,自然熟识。
只不过,随着蒙恬远赴上郡后,已经有多年未曾见面了。
他怎么来了?
见蒙恬望过来,章邯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蒙上将军,别来无恙?”
“章少府?”蒙恬回了一礼,眼底闪过诧异。
“没想到竟是你来了。陛下有旨意?”
章邯笑了笑:“我只是来履职,传旨官另有其人。”
哦?蒙恬看向赵甲。
赵甲上前,双手捧着一卷封缄完好的圣旨:“黑冰卫百将赵甲,奉陛下旨意,前来传诏。长城军团上将军蒙恬接旨。”
蒙恬敛了神色,整理衣冠,对着圣旨的方向躬身行礼:“臣蒙恬,恭迎陛下旨意。”
赵甲展开了圣旨,读了出来:“制诏上将军蒙恬:拜章邯为长城军团副将,辅佐卿整饬军备,整训新军;
“自接旨之日起,长城军团全线戒严,修缮沿边要塞。
“一应事项,自有章邯代朕明示。
“钦此!”
“臣蒙恬,遵旨!吾皇康健!大秦永昌!”
蒙恬双手接过圣旨,心中却是一动。
全线戒严,修缮要塞!这是陛下要对匈奴大举用兵?
可是,如今粮草不足,长城军团守则有余,哪有能力大举进攻?
陛下又不是不清楚这一点,怎么会有这样的旨意。
他心中疑惑,脸上不动声色,对章邯和赵甲点点头,说道:
“章少府......不,章副将、赵百将,你们远来劳累,不如先去帐篷休息。
“等到了晚上,我为你们设宴接风洗尘。”
赵甲没有动,反而再次躬身,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卷同样封缄完好的圣旨。
“蒙上将军稍待,臣奉陛下之命,尚有一道圣旨,颁发给武成侯,王离王将军。”
陛下怎么会给这个纨绔下旨?
这是蒙恬的第一个念头。
随即他产生了些许怒意。
又一次,本该在场的这个“副将”,不知道去哪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亲卫队长,压低声音问道:“王副将何在?”
队长的额头沁出细汗,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蒙恬的耳畔,用极细微的声音道:
“上将军恕罪!王副将一直在自己的军帐中饮酒。属下先前派人去请过,只是……只是王副将说无甚大事,不肯前来。”
一股怒意涌上蒙恬心头,还夹杂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悲凉。
他想起了往事。
十一年前,大秦一统的最后一战,王贲为主将,他为副将。
王贲领主力直捣临淄,他率偏师侧翼策应,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一战没有喋血苦战,却以雷霆之势终结六国乱世,定下大秦一统的基业。
那时的王贲将军,令出如山,军纪肃然。
可如今,其子王离却在营中酗酒,连陛下传旨的大事都抛在脑后。
真是虎父犬子啊!
蒙恬几乎想下令把王离拖出来赏一顿军棍了。
但毕竟是故人之子,王家的威名,也轻易折损不得。
蒙恬终究是压下了眼底的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沉稳,对着章邯与赵甲拱手道:“王副将许是操劳过度,我这就让人把他叫来。”
说完,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亲卫队长说:“无论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带来!”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