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处。
当众人注视着，那五色玄石砸向大地之时。
熟料五色玄石凌空一顿，随即光华大放，五彩霞光刺破天穹。
孙悟空从霞光中翻出——一身锁子黄金甲映着日光，凤翅紫金冠上的长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藕丝步云履踏在虚空如履平地。
他提着金箍棒，火眼金睛扫过讲坛中央盘坐的百眼道人，又扫过他掌中那个巴掌大的木萝，再扫过沿着西昆仑山脉一路绵延到山脚的千万生灵。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搁，笑言道：“你这道人倒是逃得好利索，让老孙追得这般辛苦。
俺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躲在这初生世界里称尊做主，逍遥快活呢。”
众人畏惧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生物。百眼道人闻言毫不在意，抬头看向孙悟空，径直问道。
“家里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松——原来是道祖相识之人。
孙悟空闻言一愣，嬉笑从脸上卸去，漠然道。
“不知。自从恩公与那元始罗睺一战，俺便在他掌中壶天之内。深渊也好，三界也罢，俺老孙一概不知。”
百眼道人点了点头，径直道：“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此言一出，整个西昆仑上下一时间肃杀起来。
那个指尖亮着青光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他刚迈出一步便被身旁的妖灵死死拽住袖口。妖灵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摇头。
另几个从山腰岩洞间赶来的妖灵已经冲到了讲坛边缘。孙悟空随意一瞥，抬手一道定身术便将几人定在原处。
那几人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还能转，嘴唇还能颤，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是。”孙悟空点点头道：“恩公让我来杀了你。”
百眼道人收拢手掌，困住想要起身的木萝。问道。
“为什么要杀我？当年在三界之内，贫道自在黄花观中与世隔绝，修身养性，也有一番自在。
孰料你等西行，天帝诱我入深渊。本是扩展道途之举，贫道方才欣然应允。
可入了深渊以后，所历种种，你又岂会不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千眼金光在鳞甲下不受控制地透出一瞬，将讲坛上的青石板压出数道细密裂纹，忿声道。
“尔等打破三界，屠佛灭道，最后更是要杀尽三界亿万万生灵！”
他抬手一点自己胸口，愤怒道，“其中也包括已经入了深渊天庭的我！”
又抬手一指杵在原地的孙悟空，忿声道：“也包括此时此刻跨越虚空追杀贫道的你！
为什么？这诸天万界广大无匹，既然我们惹不起那些诸天巨擘，我们躲还不行吗？贫道已经逃了，独身一人，横过虚空。还要如何？”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手背，看着眼前的一切，摇头道：“俺老孙也不知道。
俺本来压在五指山下好好的，突然观音菩萨让俺保唐僧西天取经，将功折罪。
结果一切又都没对。恩公入了西行，师傅见了众生，还有清风明月两个小家伙——一路见到的东西，比老孙几百年都多。
可观音菩萨死了。事情逐渐连老孙也看不懂了。
大雷音寺前一刻如来老儿还在封官许愿，突然就打起来了。
然后越来越乱，三界十方都在厮杀。最后师傅死了，三界破碎。”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向山壁，漠然道…“你以为就你愤怒，不甘？
俺交友十方，夺过龙王宝贝，闹过地府幽魂。这一切都没了！就连俺老孙的花果山，也没了！”
木萝闻言，听出了对方声音里那种和她失去世界后一模一样的感觉——并非是愤怒，而是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百眼道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闭眼问道：“为什么会闹到如此地步？”
孙悟空看着自己手中的棍子，说道：“对方是虚空生物。三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暗中控制的。
玉帝、太上、灵宝、如来、燃灯、弥勒——道佛两教，东西二方，都是人家掌中玩物，腹中大丹。
你我不过是被那元始罗睺神通所控。你我就是他的道途。生死从来不由己的。”
百眼道人拇指轻轻摸索了一下掌中的木萝，看向下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千万生灵。
山腰上，木灵们从树冠中探出头，水族们从溪涧里浮出水面，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虚空生物，不知道什么叫元始罗睺，他们只知道今天的讲道好像不会继续了。
百眼道人喃喃道：“贫道已经拥有了想要的生活。”
孙悟空闻言站起身，杵着棍子，摇头道：“躲不掉的。从师傅唐僧一介凡人愿意以身起劫，从深渊天庭便是烧光三千万世界也要打赢。
——俺老孙就明白，我们躲不掉的。
恩公伟力能在诸天战下三千万世界，却还是要与敌生死搏杀，以命换道途。你以为这区区一界能在诸天万界之中躲到何时？”
百眼道人漠然道：“那就把性命交与人之手？”
孙悟空闻言却嬉笑一声：“方才老孙都说了，你我性命本就不在己手。不过是选一方押注罢了。”
木萝从那只紧攥的掌中挣脱出来，薄翼急振，拦在孙悟空前面。
她张开双臂时翼脉上的金光亮到了最极致，大声道：“那我们就再跑！
我们有界海龙鲸，我们可以继续穿梭在虚空当中！我们跑得远远的，跑到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或者我们就跟界海龙鲸待在虚空当中，就这样躲着！”
孙悟空抱着棍子，低头看着她，漠然不语。
讲坛下方，众人听着远超这初生世界，本不可能听到的诸天大秘。
百眼道人睁开双眼，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小家伙。“木萝。”
她挺直了脊背，却没有回话。
百眼道人自顾自道：“还记得你说的那个渊族的故事，和你们世界的毁灭吗？”
木萝闻言浑身一颤，愕然回头看向百眼道人。
百眼道人直视她的眼睛，点头道：“那一切都是我们刚刚说的天帝和他的敌人造成的。而这，仅仅是余波而已。”
木萝的薄翼停止了振动。回忆起那些在龙鲸背上被反复讲述的碎片，那些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的恐惧。
——她以为是世界遭遇的是虚空当中的天灾，没想到，是人祸。
那种无力感现在想起都历历在目。难怪百眼道人如此厉害，却也只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