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奉天殿方向,原本被晨曦微光浸染的深蓝天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漾开一圈圈诡异的、半透明的涟漪!
紧接着,那片涟漪中心,约百丈见方的天空,光线迅速扭曲、黯淡,仿佛凭空被挖去了一块,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点缀着无数陌生冰冷星点的背景!一块边缘模糊、微微波动的小型“天幕”,赫然悬浮于奉天殿正上方高空!
校场距离奉天殿不远,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了这骇人一幕!火把的光似乎都因此黯淡了三分。
“护驾!”廖永忠、平安几乎同时厉喝,身影已如电射向高台。铁铉也瞬间拔刀,百人队“唰”地一声,阵型变换,将演武场中央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弩箭、特制器械齐齐对准天空异象。高台上侍卫更是刀出鞘、箭上弦,将朱元璋、朱标、朱棣及重臣们紧密护卫起来。
然而,那天幕并未投射任何景象,也未发动攻击。一个清晰、平稳、略带金属质感的中年男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但仔细辨别,声源似乎正是那片天幕中心:
“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以及在场诸位,上午好。”
声音用的是标准官话,甚至带点应天口音,但语调平直无波,缺乏常人情感。
朱元璋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向那片幽暗天幕,目光如冰封的刀锋:“藏头露尾之辈,终于肯露脸了?报上名来!”
天幕中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响起:“你可以称我为‘金毅’。编号已无意义,我代表此刻仍关注此方天地的‘协调者’一系,与陛下进行最后一次正式沟通。”
“协调者?不是‘主序列’那个激进派了?”朱元璋冷笑。
“理念分歧依然存在,但在一些基础共识上,我们需要确保‘主干道’的存续。”自称金毅的声音继续道,“陛下过去数年的应对,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计算模型。你们的技术逆向能力、组织韧性,尤其是……对历史变量(朱棣)的保护与反向利用,造成了相当的‘扰动’。继续对抗,消耗将急剧增大,且结果的不确定性会显着提升。”
“所以,你们想求和?”朱元璋语带讥讽。
“是提出一个对双方都更有效率、更可控的解决方案。”金毅的声音依旧平稳,“条件如下:第一,交出叛离者刘振东,以及所有参与‘传音机’、‘风雷线’核心研制的工匠、学者。第二,彻底销毁‘风雷线’网络及相关技术资料。第三,解散‘天工卫’及‘影锋’等针对性武装。第四,大明军队退出自洪武十二年后新开辟或实质控制的安南、西域(指哈密等卫以北)等地,恢复至洪武十一年年末的实际控制线。”
每说一条,台下刘振东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微微发抖。廖永忠、平安面色铁青。徐达、蓝玉等武将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
“作为交换,”金毅仿佛没看到(或根本不在意)下方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可以保证,大明国祚,享二百七十六年不变。至公元1644年,按原有历史主干道,大明将天命移转于大清。在此期间,无论最终继承大统者是太子朱标一系,还是燕王朱棣,或其他皇子后代,皆可。而在明清鼎革之后,我们可确保陛下直系血脉,得以平安存续,享有一定的财富与地位,远离权力漩涡。这是一个清晰、稳定、风险可控的未来。”
“享国二百七十六年……1644年……大清……”朱元璋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忽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狂怒,“好一个清晰稳定的未来!好一个施舍!”
他笑声骤停,戟指天幕,声如雷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洪武皇帝十五年来席卷天下的铁血意志:“朕的江山,是朕与万千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朕的子孙,自有朕留下的基业与训诫去守!用得着尔等鬼蜮之辈来保证?!”
“安南、西域,乃大明将士血汗所拓,华夏旧疆故土!寸土不让!”
“刘振东既降朕,便是朕的臣子!天工卫、影锋,乃护我大明、御尔等邪魔之盾矛!岂容尔等指手画脚?!”
“至于大清?”朱元璋眼中寒光爆射,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校场与苍穹之下,“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朕朱氏子孙还有一人一脉在,只要华夏子民血气未凉,这神州天下,就绝不容许再有胡人入主中原!清朝能开的国土,我大明要开!清朝做不到的,我大明更要做到!尔等若想扶植什么蛮夷鞑虏来乱我华夏,尽管放马过来!朕,与朕的将军们,正好拿他们试试新磨的刀锋!”
死一般的寂静。
天幕中的声音沉默了数息,再响起时,那平直的语调似乎也透出了一丝冰冷的涟漪:“陛下,意气用事,非明君所为。我们的计算显示,若拒绝此提议,继续当前对抗路径,大明有超过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无法活过下一个二十年。武装并强化周边异族,甚至东海倭寇,对我们而言,并非难事。届时,烽烟四起,内忧外患,陛下今日之豪言,恐成镜花水月。”
“哈哈哈哈!”这次笑出声的是蓝玉,他排众而出,指着天幕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北元王庭都被老子踹了,还怕你弄来的什么蛮夷倭寇?来多少,老子杀多少!”
徐达沉声道:“陛下,臣等世受国恩,唯知效死。但有敢犯我大明者,必诛之!”
李文忠、冯胜等一众老将齐齐躬身:“愿为陛下前驱,扫清寰宇!”
朱标也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虽不才,亦知守土护民乃朱家天职。但有祸乱天下者,无论来自何方,皆为国贼,天下共击之!”
朱棣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解下了背上那张特制的、弓身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长弓(天工卫最新试制品),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同样特制的、箭簇呈三棱破甲锥形的长箭。他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箭头稳稳对准了天空那片幽暗天幕的中心。
“棣儿!你要作甚?!”朱元璋喝道,眼中却无半分责怪。
“父皇,”朱棣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儿臣听了半晌,这藏头露尾的东西,只会呱噪。儿臣,想听听箭啸破空之声,是否比他的废话好听些。”
言罢,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手指一松!
“嘣——!”
弓弦剧烈震颤,第一支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幽蓝流光,逆射苍穹,直贯天幕中心!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三箭几乎首尾相连,带着刺耳的尖啸,没入那片扭曲的幽暗之中。
天幕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金毅的声音似乎扭曲了一下,最后传来一句:“……选择已记录。那么,洪武十五年,再见分晓。”
话音未落,那片百丈天幕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向内坍缩、消散。天空恢复了原有的深蓝与晨曦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只有奉天殿屋檐上几只惊起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远,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陛下!末将请命,立刻全城搜查,查找此邪术源头!”毛骧急步上前。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望着恢复平静的天空,眼神深邃:“不必了。此天幕仅在奉天殿周边三十里可见,声音更是只聚于此地方才清晰。对方只是‘传话’,无意此刻交锋。”他转向身旁的钦天监官员,“记录下了?天象可有异常?”
官员擦着汗回禀:“回陛下,天幕出现时,紫微垣附近星光明暗有刹那紊乱,但很快恢复。似……似有外力强行介入天象,又迅速撤走。”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下肃立的铁铉与百人队,扫过廖永忠、平安、刘振东,扫过徐达、蓝玉等老将,最后落在朱标、朱棣等儿子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那东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怕不怕?”
短暂的沉默。
徐达捋须,淡然道:“陛下,臣等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句鬼话?”
蓝玉狞笑:“怕?老子就怕他们缩着不出来!正好趁咱们这代人还能提得动刀,把这些祸害根子彻底刨了!省得留给儿孙麻烦!”
李文忠、冯胜等纷纷附和,战意昂扬。
朱棣收弓而立,淡淡道:“父皇,箭已射出,便无回头路。他们要战,那便战。”
朱标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父皇,儿臣愿与弟弟们、与诸位叔伯将军一起,守住大明江山,绝不让任何邪魔外道、蛮夷胡虏,践踏我华夏寸土!”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半生、或由自己培养起来的文臣武将、子嗣精锐,看着他们眼中并无恐惧,只有被挑衅激起的熊熊斗志与必胜信念,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更有睥睨天下的霸气。
“好!这才是我大明的脊梁!”他重重一拍栏杆,“传旨!天工卫、五军都督府、内阁,即日起,按最高战备筹划!他们要来,朕,便在这应天城,在这大明疆土上,等着他们!”
“遵旨!”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校场。
铁铉按着刀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坚实,抬头望向奉天殿方向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胸口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涌动。害怕吗?或许有,但那绝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强烈使命感、挑战欲与昂扬斗志的灼热。
两年准备,无数艰辛,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洪武十五年。
他紧了紧握刀的手,眼中光芒闪动。
这一年的战斗,想必会比以往,都要“有意思”得多。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