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家百日宴结束当天下午,村公所门口就贴出了一张告示。两个年轻后生敲着锣,走街串巷地通知——阮氏油坊出了新油,葵花籽油,每家每户可以去免费打一小罐尝鲜。
消息传到退伍军士们聚居的新居区,引起了不少动静。
先是没人出动,都在观望。这些新村民才搬来一个多月,对平华村的规矩还不熟。
葵花籽他们知道,那可是好东西,比镇上铺子里的糕点零嘴都贵,平日里想吃一把还得省着。用这葵花籽榨出的油,那更是金贵得不得了,怎么可能免费领?
“天上不会无端掉馅饼。”大石娘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跟老伴儿嘀咕,“这么好的东西,哪能白给?”
大石爹正在整理柴火,头也不抬:“反正我没听过这种好事。”
话虽这么说,家家户户还是把大门敞着,时不时往外张望。万一真有人去领了呢?反正去看看也不亏。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马奎家的院门开了。马老太和儿媳妇吴圆提着个油罐子出来了,两人笑容满面,脚步轻快地往油坊方向走去。
接着又是“吱呀”一声,包老二家的院门也开了。小甜妹钱景的声音传出来:“爹,我陪你去吧。”
古大爷也提着一个油罐子,笑着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你不是还炖着汤吗?离不了人,我一会儿就回来。”
古大爷提着罐子走出院门,气定神闲地跟在马老太婆媳俩后面。
这下,大伙儿坐不住了。麻姐抱着自家一岁多的娃儿走出家门,朝古大爷喊了一句:“古大爷,马婶子,你们这是去哪儿?”
古大爷回头,扬了扬手里的油罐子:“去油坊打油啊!刚才村公所的后生不是来通知了吗?你们没听到?”
“听是听到了……”麻姐犹豫着,“这、这是真的?”
古大爷笑了:“村公所的通告,还能有假?咋滴?你们不要葵花籽油?这可是好东西!我晌午可是去吃了尤家的百日宴的,这油炸出来的吃食,那真是绝了——滋味好,一点儿都不串味,比豆油好多了!”
马老太也站住脚,朝麻姐招手:“余三家的,走啊,一起去!别耽搁时间,早点把油打回来,正好赶上做晚饭。今晚就用这新油做几个菜,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吴圆也招呼道:“麻姐,走吧,一起去!打完油顺便去豆腐坊买点油豆腐,听说用葵花籽油炸油豆腐,再浇上酱汁,好吃得很!今晚我们准备试试!”
麻姐还是有点犹豫。
她怀里的娃儿咬着手指,看着大人们手里的油罐子,咿咿呀呀地笑。麻姐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古大爷和马老太手里的油罐子,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时,隔壁大石家也出来了两个人——大石的爹娘。大石爹问:“古大哥,那尤家为啥免费送油?他图啥啊?”
古大爷是平华村的老住户了,他站定脚步,认真地说:“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尤一手,是个实诚人。他那一手榨油的手艺,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老村民没有谁没吃过他榨的油。
后来他家遭难,他封了手艺,一封就是十几年。可大伙儿啊,心里都记挂着他。
前几年村里规划酱料区,特意给他预留了好大一片地方做油坊,那时他还没走出来呢。
等他重新振作起来,发现村里人都记着他,这些年都默默关心着他——他当时就说了,以后油坊有了新油,都先让乡亲们尝鲜。”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知道胡麻油不?油中黄金,老贵了去,都是送到宫里去的。
当时他榨出第一批胡麻油时,京城的大老板要全部买走,给了好多钱,他硬是没卖。
他说答应过乡亲们的,要先给大伙儿尝味儿。那一年,我们村家家户户都吃到了胡麻油,每家一罐。”
吴圆也在平华村长大的,她点头说:“我爹说了,尤叔是个说话算话、一诺千金的人。自从他的油坊建起来后,每年过年都给村里人发一罐油当年货,全都是好油。”
古大爷点点头:“尤一手能图啥?就图乡亲们家家饭桌上不缺油,有油香。”
不知什么时候,新居区十来户人家都站到了门口,安静又认真地听着。
麻姐听了这么久,怀里的娃儿都快睡着了,她终于开口了:“古大爷,我们、我们是刚来的,也能去领这个油吗?”
古大爷笑了:“当然能!你们都正式落户了的,都是平华村村民了,就能领!刚才村公所公告不是说了吗?每家都有!”
麻姐眼睛一亮,马上转身回屋:“圆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拿上罐子跟你一起去!这是咱村民的福利,那必须要!”
大石爹娘对视一眼,也赶紧冲屋里喊:“大石媳妇儿,那油罐子准备好没?咱们也去!咱们是平华村村民了,得统一行动!”
大石媳妇儿已经提着油罐子出来了:“爹娘,那我去了,我跟马婶子她们一起去。”
大石爹娘抢过油罐子:“不用,我们跟古大哥他们一起去,你在家看着孩子们。”
大石媳妇儿不放心:“你们的身体……”
“没事儿!没事儿!”两位老人家摆摆手,动作比想象中利索。大石爹说:“自从来了这里,我们一天比一天精神头儿足,我现在每天都能出去溜达了,还能下地种菜了。”
大石娘也说:“就是,我手脚也有劲儿了,走这几步路算啥!行了,你回去吧,我们去了!”
说完,两位老人跟上了古大爷,开始往油坊走去。
其他家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回屋拿罐子的、锁院门的、喊邻居一起的,不一会儿,新居区十几户人家都出动了。一支有点规模的打油队伍从这里出发,说说笑笑地走向油坊。
油坊门口,已经排了三支队伍。
尤家三位女婿——宋四郎、朱二郎和洪岩,一人站在一个大油缸前,正给大家打油。他们的媳妇儿站在身边,拿着村公所提供的名册,帮夫君报数。
每家按人口数领油,人多的多给一些,人少的也有一小罐。
麻姐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几个人。她抱着娃儿,站在队伍里,看见前面的人领了油都欢欢喜喜地走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轮到她了。宋四郎接过她的油罐子,舀了一勺清亮的油倒进去:“你家三口人,这一罐够吃一阵子了。”
麻姐接过油罐子,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清清爽爽的。
“谢谢!谢谢!”她连声道谢,抱着娃儿,提着油罐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大石爹娘也顺利领到了油。两位老人家提着罐子,笑容满面,回家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轻快。
队伍里,老村民和新村民说说笑笑,互相打着招呼。
“马婶子,今晚做啥菜啊?”
“炸豆腐!准备一会儿去买几块油豆腐,今晚浇酱汁吃!”
“古大爷,您呢?”
“炸平菇!我跟果果那小囡囡讨了秘方,裹面糊炸,外酥里嫩!”
“哎呀,听着就馋!”
油坊门口热闹非凡,黄家豆腐坊门口也排起了长队。
大家都知道,有了新油,肯定要做几个好菜的。别的啥炸鸡皮、炸丸子、炸肉肠不好弄,油豆腐可不难——买几块豆腐回家炸一炸,浇上酱汁,就是一道好菜,必须安排上!
黄豆爷爷和黄豆杆、黄豆荚父子仨忙得脚不沾地,豆腐一块接一块地卖出去,案板上的豆腐几乎没停过。
“爷爷,快没了!”黄豆包在里面喊。
“知道了知道了!”黄豆爷爷擦了一把汗,“我就来!”
队尾还有不少人等着,谁也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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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平华村全村都飘着油香。
麻姐家炸了五花肉,小儿子抓着一块,吃得满嘴油光。余三吃了好几块,点头说:“这油确实好,不腻,香!”
古大爷家炸了平菇,裹了面糊,外酥里嫩,配了一碟椒盐。古大爷跟干儿子包老二钱景小两口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说:“尤一手这油,我觉着,不比胡麻油差。”
大石家跟马奎家一样,炸了豆腐,浇上酱汁,热腾腾地端上桌。大石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这油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大石娘点头:“下回多买几块,咱们也学学那个炸串,想吃啥炸啥。”
新居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飘出油香和笑声。
平华村的夜,从来没有这么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