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孩子们散学回来之后,各家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晚饭过后,正是家家户户纳凉消食的时候。今儿,大家都不用出去村里溜达、聚在有凉风的地方唠嗑了——因为家家户户都凉快着呢。
先看林守成家。
林胖墩和林小胖回来之后,就指挥林文杨把一大块冰弄成碎冰。林文杨何曾干过这些活儿?手忙脚乱折腾了好久,才用棉布包着一个锤子,把大冰块敲得七零八落的。
碎冰大小不一,有的像石子,有的像沙粒,还有几块还是拳头大的。
然后,兄弟俩把这些碎冰分装在碗里,放入西瓜块,再浇上西瓜汁——他们说,这就是西瓜冰!
全家围坐过来,一人捧一碗,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
嗯,冰的确有西瓜味儿,是甜的。就是冰块有点硌嘴,要含好一会儿才会融化……
林小胖嚼了两口,皱起眉头:“哥,柳小二不是说,西瓜冰一抿就化吗?我抿了好久,都不化。听!”
说完,他咬碎嘴里的冰块,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
“听到没?跟咬糖块一样响!”
林胖墩挠了挠头,也不太确定:“柳小二说是刨冰,这就是吧?刚才爹弄碎冰的时候,挺暴力的,这还不是暴冰?”
他想了想,懒得纠结了:“算了,这冰咬着吃也挺凉快的,就这么着吧!”
反正夏天能吃冰西瓜就是很幸福的事了。至于“冰西瓜”和“西瓜冰”是不是一回事,他也懒得计较了。
林胖墩接受良好,林守成和王氏却一脸难色——他们的牙口可没孩子们那么好,直接咬冰块,那真遭不住。
老两口趁孩子们没注意,赶紧把碗里的冰倒进林文杨和姜氏碗里,然后装作吃完了,抹抹嘴:“这西瓜冰还挺甜的。我还是喜欢吃冰西瓜,老大,去,给我切块西瓜来,大块一点的。”
王氏也说:“我也来一块。还别说,这西瓜又大又红,特别甜,还没啥籽,真是好瓜!”
林文杨看着碗里快要溢出来的西瓜冰水,都要哭出来了。
真遭罪!
这绝对不是“西瓜冰”!
也就自家两个娃能接受,别家孩子肯定不会觉得这东西好吃!
姜氏见势不妙,赶紧抱着自己的碗站起来,溜进了厨房。这种事,就不要夫妻共享了,留给丈夫自己独享吧。
她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摆到桌上。大家开始大快朵颐,只有林文杨还跟碗里的“西瓜冰”奋战着,一嚼一嚼的,满脸生无可恋。
“老大媳妇儿,村里有没有说,这西瓜啥时候还有?”林守成边吃边问,“一个真不够吃的。”
“再过十来天吧。”姜氏答了一句,“里正说,也优先供应给村里人,不卖出去。”
“那就好。下回西瓜多了,咱家多买两个。”林守成说。
姜氏没搭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爹,这西瓜、冰块都用工分抵扣。咱家……工分不多了。”
这话一出,屋里四个大人都沉默了。
实在是一家子都不是干活的人。虽然他们自认比以前勤快多了,可跟村里其他人家一比,真是没啥看头,一点可比性都没有。
连桃花奶奶、古大爷他们那些孤寡老人的工分,都比他们一家高。
“那……没工分了,咱们就不能用冰、不能吃西瓜了?”王氏试探着问。
“那倒不是。没工分就付现钱嘛。”姜氏说。
屋里又沉默了。
曾经,林守成家算得上是村里的富户。当年王氏可是带了不少嫁妆进门的,在普遍赤贫的平华村,他家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可这几年折腾下来,村里人都富起来了,他们家反倒败落了。虽说不上捉襟见肘,但跟其他家一比——特别是跟林家大房(林守业)、二房(林守英)一比——算是寒酸的了。
几人在心里默默算着:虽然村里用冰价格实惠,可一个夏天算下来,也是一笔钱啊。家里倒不至于付不起,可还是得省着点。
林文杨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爹,娘,没啥好担心的!文桂家工分多着呢!他们用不完,咱们帮他们用!”
林守成和王氏一听,对啊。女婿丁老三是个能干的,就他一个人,去年分红就进了全村前十。
两人点点头:“也是,这点工分,就当女婿孝顺我们的了。文杨,明儿开始,你跟王大力说好,咱家用冰就直接记在文桂家账上。”
林文杨乐了,点点头。
然后低头看到还剩大半碗的西瓜冰渣子,又苦大仇深地继续奋斗起来。
而此时,林文桂正在自己家里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挑中的西瓜多大多甜,完全不知道自家工分已经被盯上了。
林胖墩兄弟俩制作西瓜冰失败了,可村里成功的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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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刻得最成功的,首推小鱼儿家。
原因也很简单——小鱼儿是亲自去果果家吃过西瓜芋圆冰的,还不止一次。小鱼儿的三个姐姐——丰盈、丰铃、丰彩——都是兰心班的学子,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跟果果、芝兰她们讨教了刨冰的做法。
所以,林七叔公家今晚的西瓜芋圆冰做得像模像样。一个个小圆碗里,大半碗细碎的刨冰,浇了西瓜汁,铺了蜜汁红豆、各色芋圆、珍珠、西瓜球,好看得很。
连七叔公都不怕冷,自己慢慢地吃完了一碗。那表情,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当然啦,七叔公本就爱吃甜的,牙口也好,重孙重孙女们还特意给他浇了一小勺蜜水,他能不享受吗?
刚长出两颗门牙的小合欢,也被陈卉生抱着坐在桌边。小丫头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抓住一小块西瓜,又舔又咬又啃,终于让西瓜受了点“皮外伤”。
吃到甜味儿的小合欢乐呵极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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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家复刻成功的,是尤一手家。
这一家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之前,尤一手家人丁不旺,就尤一手和两个女儿女婿,总是五口人吃饭。偶尔小女儿一家过来团圆一下,合起来也就是十口人,将将坐满一桌。
后来,大女婿宋四郎的侄子宋望远、二女婿朱二郎的侄子朱求实来平华村上村学,在尤一手家吃了两顿饭后,也不来了,宁愿跟着外村学子去林家搭伙儿吃晚饭。
小家伙们说了:自家叔叔的手艺还得多练习,婶婶们怀着孩子呢,不能下厨做饭了。
尤一手盼儿孙满堂,热闹乐呵的场面,盼了好久好久。
这下好了,阮大一家来了,女儿们也生了娃。家里真的热闹起来了。
宋望远和朱求实跟阮家的“阖家团圆”四个孩子一见如故,玩得可好了。再说,阮大嫂和两个儿媳妇的手艺也真不是盖的。于是,宋望远和朱求实晚上也愿意过来吃饭了——这里和林家一样热闹了。
他们俩对西瓜芋圆冰也很熟悉,阮大嫂还亲自上门请教过郑秀娘她们。所以,尤家今晚的西瓜芋圆冰也相当成功。
尤一手和阮大一人端着一碗芋圆冰,吃得有滋有味,看着满院的孩子们嬉闹玩耍,有说不出的感慨和幸福。
阮大嫂招呼外甥女婿们快点吃,吃完回屋去陪各自的妻子孩子。她说了——坐月子的女人,更需要丈夫的陪伴。刚出生的宝宝更离不开爹。
宋四郎和朱二郎连连点头,几口把碗里的芋圆冰吃得精光,洗漱一番,端着舅娘准备好的鸡汤丸子,回房陪妻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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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果庄园外的工棚里,也是一片热闹景象。
这里住着三十三位退伍军士工程队员。他们最近正忙着修建村里的草药庄园,以及十二家新住宅——因为又有十二位退伍军士决定落户平华村,带着妻儿老少来这里生活。
今晚,工棚里摆上了冰盆。全是大男人住的大通铺工棚,此刻舒服极了。大伙儿吃着冰镇西瓜,感受着棚里冰盆散发出的凉气,都不住感叹——
这日子,真是从来没想过!
好几个兄弟对老兵大石说:“大石,这平华村实在是太好了!咱们今儿都沾你们的光了!这西瓜、这冰,都是平华村村民才有的待遇。别处真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大石和其他十一位已经办了落户手续的兄弟们笑了,纷纷说道:“咱们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做兄弟的,就是要有福同享嘛!”
“唉,俺家就是没分家,二十几口人,俺做不了主。不然,俺也要来平华村落户!”一个退伍军士大口啃着瓜,感叹道。
“就是,咱家人多口杂,事儿也多,爹娘不肯挪地方,不然……”角落里也有人跟着说。
“别想那么多!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大石喊了一句,“兄弟们放开了吃!这么好的大西瓜别处可没有,这次咱们都不带回去了,大伙儿一起分了!”
“好,我们可不客气了!”兄弟们起哄。
“余三,你不把西瓜拿回去,你媳妇儿不跟你闹?”有人打趣道。
余三的媳妇儿管得紧。去年他在平华村干活,待遇好,长胖了几斤。回去后,媳妇儿跟他闹了好几天,非说他背着家人出去享福了。他解释了好久才把这事儿翻篇。
“嘿嘿,没事儿,不告诉她。”余三憨憨地一乐,“以后她来了,好吃的多了去了,顾不上这个西瓜了!”
旁边的人打趣:“那你可得好好干活,早点把媳妇儿接来!”
“下个月,她和娃儿就来了,到时她就知道,住在这里,谁都得长点肉。”
大伙儿乐了,吃得更畅快了。
而此刻,平安、平正、平分三村,也正热闹着呢。
至于热闹的是什么,是欢喜还是风波,那就得下回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