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那句沉稳而又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问话,在红山厅内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砝码,重重地压在这场权力游戏的棋盘之上。
陆远缓缓地,直起了那依旧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腰身。
他抬起头,那张因为“激动”与“悲愤”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残留的水光尚未完全干涸,在沉郁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于破碎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脆弱光泽。然而,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绝对的冷静。
【S级危机剧本《孤臣泣血》第二幕:图穷匕见。】
他知道,真正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书记,各位领导,”陆远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保留的沙哑与颤抖,仿佛刚刚那场情绪的剧烈爆发,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一个保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刚刚还是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士姿态,转眼之间,竟然开始谈起了条件?
那位性情刚直的军区司令员眉头再次锁紧,刚要开口呵斥,却被周海涛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周海涛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陆远,他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你说。”
“我需要保证,”陆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从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宁川省最高级别的‘绝对机密’。它的知情范围,仅限于今天在座的各位。任何相关的讨论,不得形成任何文字记录,不得通过任何电子设备传播。它,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脑子里。”
这番话,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一道无形的,用语言构筑的“紧箍咒”。
他用这种方式,在开口之前,便将所有人的命运,与他即将吐露的那个秘密,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一旦秘密泄露,在座的无人可以幸免。
这是一种近乎于绑架的阳谋,却又偏偏包裹在“为组织负责”、“为国家安全考量”的,最冠冕堂皇的外衣之下。
高明,且毒辣。
“我同意。”周海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说道:“我以宁川省委的名义,同意陆远同志的请求。从现在起,‘红山厅’进入最高保密等级。现在,你可以说了。”
得到了他想要的“授权”,陆远深吸一口气,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讲述,积蓄着最后的勇气。
他没有走向会议桌中央那台可以播放ppt的投影设备,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用最原始,也最具有冲击力的方式——语言,来为这群掌控着数千万人命运的封疆大吏们,描绘那一幅来自地心深渊的,恐怖画卷。
“我们发现的,不是怪物。”陆远开口,第一句话,就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定义,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因为以我们现有的科学体系,根本无法去定义它。我更愿意将它称为……一个‘零级战略变量’。”
他开始讲述,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个技术名词,都被他用最通俗,也最惊悚的比喻,进行了解构。
“首先,它在‘喝水’。”
“我们发现的那片千亿方级别的地下海洋,并非一个静态的水库。所有的水脉,都在以一个极其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向瀚海中心的那个区域。我们的数据模型显示,那个‘变量’,像一个存在于地层深处的,永不满足的排水口,每天,至少有数百万立方米的水,在靠近它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不是蒸发,不是渗透,是……湮灭。”
“湮灭”两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锤,狠狠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一个每天能让数百万方水凭空消失的东西?这意味着,他们刚刚向全世界夸耀的那片地下海洋,那个足以改变宁川命运的巨大宝藏,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在被一个看不见的窃贼,疯狂地盗取!
“其次,是它的能量反应。”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鬼故事。
“它的能量波动极其稳定,但其频谱,却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自然或人造现象。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它就像一台……一台功率无法估量,但却实现了绝对‘静默’运行的,未知原理的核反应堆。它在那里,稳定地燃烧着,却不产生任何我们能够理解的辐射与废料。”
会议室内,有常委下意识地端起了茶杯,却因为手抖,让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咔哒”声。
“最后,也是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一点。”陆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子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与敬畏。
“它有……节律。”
“我们的高精度重力感应阵列捕捉到,它的能量输出和物质吞噬速率,存在一个极其精准的,以十二个小时为周期的,潮汐式波动。就像……”
陆远顿住了,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
最终,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那两个字。
“……呼吸。”
轰!
这两个字,仿佛两颗投在密闭空间里的深水炸弹,瞬间将“红山厅”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呼吸!
一个深埋在地心,每天吞噬数百万方水体,运行原理如同神迹的未知能量体,它竟然……在呼吸?
这已经不是科学,这是神话!是足以颠覆三观,碾碎认知的,活生生的神话!
那位军区司令员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那张饱经战火洗礼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骇然与不可思议的表情。“呼吸?陆远同志,你确定你用的词是‘呼吸’?它……它是活的?”
面对这声嘶力竭的质问,陆远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的笑容。
“司令员,我不知道。以我们现有的科学体系,我无法去定义‘生命’。我只能告诉您,它具备一个复杂生命系统所应有的一切外部特征:稳定的新陈代谢、规律的能量交换,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枚炸弹。
“……对外界刺激的,规避反应。”
“在我们的‘盘古’系统,不,在我们的分析模型,尝试用高能粒子束对它进行深度扫描的瞬间,它那原本如同钟表般精准的‘呼吸’节律,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却清晰可辨的……紊乱。然后,它周围的能量场,在一瞬间,增强了百分之三十。就好像……”
“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香烟的火头,不知不觉地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也无人察觉。
茶水,早已变得冰凉。
整个“红山厅”,这个宁川省的权力中枢,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声音与动作,变成了一幅凝固的,充满了荒诞与惊悚的油画。
画中,每一个人,无论他曾经历过何等的大风大浪,此刻的脸上,都只剩下一种表情——被更高维度的未知,彻底碾碎了所有认知后的,茫然与空白。
许久,许久。
“嗬……嗬……”
一阵粗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周海涛。
他那张始终保持着绝对冷静的脸,此刻微微涨红,额角的青筋,隐隐突起。他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仿佛刚才,他也随着陆远的讲述,一同潜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渊。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挂着宁川省全境地图的墙壁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被标记为“祁连瀚海”的区域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功劳……”他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这哪里是什么功劳……”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经被一片风暴所占据,他死死地盯着陆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带来了神谕,也带来了末日诅咒的先知。
“这是一口悬在我们宁川,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的……棺材!”
这句充满了绝望与暴戾的判词,让在场所有常委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然而,陆远却迎着周海涛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书记,您说错了。”
“它不是棺材。”
陆远的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恢复了那种属于战略家的,冰冷而又锐利的质感。
“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新时代大门,但也能同时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而现在,这把钥匙的持有者,只有我们。”
周海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在经历了极致的表演后,终于显露出真实锋芒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就不是功劳,不是地位。
他想要的,是这把钥匙的,绝对掌控权!
就在这时,周海涛的目光,越过了陆远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上。他的脑海中,那场惊心动魄的全球直播,与眼前这更加惊悚的深渊密辛,两条看似平行的线,骤然交汇!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陆远的面前。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气场去压迫,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探讨的口吻,问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到冰点的问题。
“陆远同志,你阻止了‘海德拉’污染数据。”
周海涛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得好似山岳。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帮助我们,掩盖这头‘怪物’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陆远的灵魂,彻底剖开。
“还是……他们想利用我们的手,提前,唤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