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解锁屏幕。
屏幕上,那张画质模糊,却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气息的偷拍照片,像一滴悄然滴入清水的墨,无声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晕染开来。
楚望。
那块饱经风霜的木质牌匾,那两个隶书写就的,苍劲中透着一股子不甘与孤傲的大字,隔着冰冷的屏幕,仿佛带着一种来自历史深处的温度,灼烫着他的视网膜。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轮胎碾过戈壁公路时,那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寸之间的沉默,愈发厚重。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月色镀上一层惨白磷光的荒凉景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离了色彩,只剩下黑与白。
陆远的拇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地,极有节奏地,摩挲着。
这不是信息,也不是电话。
这是一种宣告。
一个藏在暗处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在用这样一种鬼魅般的方式,向他展示其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监视能力。
它在告诉陆远——钱学森刚刚在你耳边说出的秘密,我们已经知道。你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我们比你更清楚。你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但在我们眼中,你连同你脚下的这片棋盘,都不过是我们掌心的一件玩物。
是谁?
陆远的脑海,如同一台被瞬间激活的超级计算机,无数个念头在其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又被他以绝对的理智,一一分析、归类、推演。
钱学森?不可能。那位老人的行事风格,是举重若轻,是阳谋正道。他若想传递信息,只会用更直接、更安全的方式,绝不会用这种近乎于挑衅的,布满杀机的手段。
楚云山?或是他背后那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寻龙计划”的老人?有可能。这或许是一场考验,一场在他正式登门之前,对他心性、胆魄与应变能力的,残酷的“面试”。他们想看看,这个被钱学森选中的年轻人,是否有资格,去触碰那个被尘封了五十年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还是……那个同样在“找水”的,神秘的第三方?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陆远的指尖,缓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是他们,那么这张照片的意义,就从“考验”,变成了赤`裸裸的“警告”。
他们在警告陆远:楚望书屋,是我们的禁脔,你若敢踏足,便是死路一条。他们甚至可能在暗示,楚云山本人,早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无数种可能,像一张张交织的蛛网,每一条丝线,都通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名为“死亡”的旋涡。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起伏被他控制得极其平缓。他能感觉到,上衣内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的轮廓,正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那冰凉的触感,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既是他通往真相的钥匙,也是引来所有恶狼的,血腥的信标。
最终,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一划,那张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的照片,连同它背后所有的杀机与阴谋,被他干脆利落地,彻底删除。
不留一丝痕迹。
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靠在后座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长途跋涉中,需要片刻小憩的普通干部。
然而,在他那片看似平静的意识海洋之下,一场更加庞大、更加凶险的“剧本推演”,已经拉开了序幕。
去燕京,找楚云山,这条路,已经从一条秘密的小径,变成了一条布满了陷阱与监控的,通往龙潭虎穴的杀伐之路。
但眼下,他必须先闯过另一关。
周海涛。
以及那间在省委大楼深处,等着他的,绝密会议室。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汇报,那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投名状”。他必须在那群早已在官场中修炼成精的封疆大吏面前,演好一出全新的大戏。
一出名为《孤臣泣血》的独角戏。
他要扮演的,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才项目负责人。他要扮演一个在无意中窥见了国家最高机密,从此被命运的枷锁牢牢捆绑,不得不背负起万钧重担,为国守秘的“孤臣”。
他要将“龙巢”的发现,从一份惊天动地的功劳,巧妙地转化为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而未知的“战略风险”。
他要让周海涛,让宁川省委的所有人,都对他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既要依赖他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去掌控这个风险,又要对他所触碰的这个禁忌领域,产生本能的敬畏与疏离。
他不能索要权力,不能索要地位。
他要索要的,是周海涛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省委授予他的,处理与“龙巢”相关一切事宜的,绝对“授权”。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将自己从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功臣”,变成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守门人”的,最高明的权术。
他要用这个“守门人”的身份,为自己铸造一具最坚固的铠甲,去抵御那些来自燕京,来自海外,来自历史深处,那些被“龙巢”吸引而来的,真正的饿狼。
轿车在不知不觉中,驶离了高速公路,汇入了金城那片璀璨的灯火海洋。
但它没有驶向任何一个人们所熟知的,代表着权力的地标建筑。没有去省委大院,也没有去省政府。
在穿过几条僻静的林荫道后,它缓缓驶入了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陈旧的院落。院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名身穿笔挺军装,身姿如标枪般挺立的哨兵,沉默地,注视着这辆黑色的轿车。
车牌被扫描,验证通过。沉重的,雕花的铁门,在一阵低沉的机括声中,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被昏黄灯光照亮的道路。
这里,是金城军区的二号招待所。一个在公开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个只用来接待真正核心人物,商议真正绝密事宜的,权力心脏。
车,停在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前。
司机没有熄火,只是转过头,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如同机器般的语调说道:“陆主任,到了。高主任在三楼的‘红山厅’等您。”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与这辆车融为一体的雕塑。
陆远推开车门,一股属于金城秋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迈步走进了那栋散发着森严气息的小楼。
楼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厚重的,足以吸收掉一切声音的红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楼梯的尽头。墙壁上,挂着一些描绘着祖国大好河山的,笔触雄浑的油画。
一名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早已等候在一楼的大厅。他看到陆远,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心跳上。
陆远能感觉到,在这栋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隐藏的摄像头,审视着他这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终于,他们停在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由红木打造的双开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引路的中年干部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周书记和各位常委,都在里面。高主任吩咐,您直接进去就行。”
说完,他便向后退了两步,垂手肃立,融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陆远,和眼前这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沉重的门。
他知道,门后,就是宁川省真正的权力之巅。那里坐着的,是十几个掌控着数千万人命运的,真正的“人上人”。他们此刻,正等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去揭开那个足以让整个宁川,乃至整个华夏都为之震动的,终极谜底。
陆远缓缓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分明。他没有立刻去推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内心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杀机,所有的算计,都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了一片古井无波的,属于“孤臣”的,悲壮与坦然。
【S级危机剧本《孤臣泣血》……正式开演。】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厚重的大门。
门内,一道道或审视,或锐利,或好奇,或凝重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便将他,牢牢地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