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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知不可忽骤得 > 第716章 权力巅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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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二年,四月初八。

苏明远一行人出开封府,沿官道向东而去。此行目的地是京东东路的青州,那里是青苗法推行的重点区域,也是争议最大的地方。

随行的除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还有一位年轻的监察御史,名叫赵谏。此人出身官宦世家,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却已在御史台任职三年,以直言敢谏闻名。

苏学士,赵谏在马上与他并骑,听闻你在殿上直言青苗法利弊,下官甚为敬佩。

苏明远侧目看他,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似乎没有太多心机。但在这个时代,能在御史台立足的人,又岂会真的单纯?

赵御史过誉了,明远不过据实而言罢了。

据实而言?赵谏苦笑,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如今朝中分成两派,论及新法,不是赞颂就是痛批,像学士这般持平之论的,实在少见。

苏明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赵谏这话是在试探他的立场。在这个党争激烈的年代,中立往往是最危险的位置——两边都不讨好,也两边都可能攻击。

官道两旁,春耕已过,麦田青青。时有农人在田间劳作,看见官府车马经过,都恭敬地退到路边,低头行礼。苏明远注意到,这些农人的衣衫破旧,面色枯黄,虽然田地看上去丰饶,但耕作者却形容憔悴。

青苗法说是惠民,赵谏突然压低声音,但下官听闻,有些地方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不知苏学士以为如何?

到了青州,自然便知。苏明远淡淡地说。

他不想在路上就与赵谏讨论立场问题。这次巡查,朝廷派他和赵谏同行,本身就是一种制衡——赵谏属于保守派系,而他苏明远虽然不属于任何派系,但因为在殿上的发言,被视为偏向改革的一方。两人同行,既是合作,也是互相监督。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一座县城外的驿站歇息。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到苏明远的文书,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张罗招待。

大人,小的这就去准备酒食……

不必,苏明远制止他,按规制准备即可,不得铺张。

驿丞松了口气,却又担忧地看着他: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您此行是为青苗法而来?

苏明远微微点头。

驿丞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这青苗法……驿丞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在咱们这儿,执行得……有些变味了。

如何变味?

本来是说百姓自愿借贷,可到了咱们县里,就成了按人头摊派。不管你需不需要,都得借。小的有个弟弟在乡下种地,去年被摊派了十贯青苗钱,秋收时还了十二贯。今年春天又被摊派了十五贯……

驿丞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小的这弟弟,家里就五亩薄田,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可县令说了,不借就是抗拒新法,要治罪。小的弟弟没办法,只好借了,可这利息……唉!

苏明远心中一沉。强制摊派,这正是青苗法执行中最大的弊端。王安石的本意是好的——让官府取代高利贷,以较低的利息帮助农民度过青黄不接的时期。但到了地方上,官员为了政绩,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借贷指标,就变成了强制摊派,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

你们县的县令是谁?赵谏插话问道。

是……是陈大人,陈昭。驿丞小声说,陈大人是王相公举荐的人,说是要在咱们县推行新法的样板……

赵谏与苏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昭这个名字,他们在京城就听说过——此人是王安石的门生,年轻时中进士,一直热衷于新法。王安石将他安排在这个县,正是要树立一个推行青苗法的成功典范。

但如果驿丞所言属实,这个所谓的,恐怕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

多谢告知,苏明远沉声道,此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驿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却又担忧地说:大人,小的这话可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陈大人手段厉害,上个月有个乡绅质疑青苗法,就被他以妖言惑众的名义下了大狱……

当晚,苏明远独坐房中,借着烛光翻阅带来的各路奏报。这些奏报来自不同的州县,关于青苗法的评价截然不同。有的说百姓欢欣,感戴圣恩,有的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同一个政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他想起王安石临别时说的话:青苗法好不好,不在庙堂争论,在于田间地头的百姓是否真正受益。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放下奏报,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驿站外的县城一片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寂寥。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很远的地方——他见过类似的场景。一个政策的初衷是好的,但在执行过程中层层加码,最终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候他似乎说过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个词语很陌生,但意思却恰如其分。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古怪的念头。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那些模糊的记忆,就像水中的倒影,越是想抓住,越是破碎。也许他真的该忘掉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专心做好眼前的事。

笃笃笃。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赵谏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苏学士,刚刚有人送来了这个。

苏明远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是一份匿名的举报信,用工整的小楷写成,详细列举了陈昭在推行青苗法时的种种劣迹——强制摊派、虚报政绩、贪污中饱私囊,甚至还涉及徇私枉法。

这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蒙面人,送完就走了。赵谏皱眉道,但信中所言,与驿丞所说颇为吻合。学士,依你之见……

明日进城,先访民情,再见官府,苏明远沉吟片刻,不要打草惊蛇。

赵谏点点头,却又欲言又止。

赵御史有话直说。

学士,赵谏认真地看着他,陈昭是王相公的人。若查出他的问题,就等于给王相公难堪,给新法抹黑。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苏明远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陈昭是王安石树立的典型,如果这个典型出了问题,就会成为保守派攻击新法的把柄。到时候,不仅陈昭要倒霉,连他这个巡查的钦差也会被卷入漩涡。

但如果因为政治考量就掩盖真相,那这次巡查还有什么意义?

赵御史,苏明远平静地说,你我此行,是为查明真相,不是为了党争站队。如果陈昭真的枉法,无论他是谁的人,都要查办。如果他是被诬陷的,我们也要还他清白。

赵谏凝视着他,半晌才缓缓点头:学士高义。下官佩服。

不是高义,是本分。苏明远苦笑,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这是王相公教我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那些模糊的记忆中,似乎还有另一句话——实事求是。虽然不知道这四个字从何而来,但它们却深深刻在他的心底。

那一夜,苏明远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他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田间的农人佝偻着背,汗水滴落在泥土里。他们抬起头来,一张张憔悴的脸望向他,眼中有期待,也有哀伤。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扶他们,却怎么也碰不到。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音:忘了吧……都忘了吧……你只是个过客……

不!他想喊,我不是过客,我要……

我要什么?

他猛然惊醒,大汗淋漓。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县城里,有些人已经彻夜未眠,正在谋划如何应对这位来自京城的钦差大臣。有人想要利用他,有人想要除掉他,还有人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公道。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方向,却不知不觉地被它推着走。

苏明远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那张脸,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北宋士大夫了——从容、儒雅,却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困惑。

那个从遥远地方来的人,那个还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人,正在一点点消失。

但他自己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