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桐叶，掠过青冥山的层层殿脊。
青冥派，说不上是威震天下的大宗，却也绝非微不足道的末流小派。
盘踞青冥山两百余年，山门依山势而建，重檐错落，石阶顺着山势蜿蜒直上，方圆数百里之内，提起青冥派的名号，江湖上少有不知。
演武场平铺一片青石板，数十名青冥派弟子劲衣束身，腰悬长剑，正在场中操练剑法。
剑风呼啸起落，铮然的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这一番操练早已失了平日的锐气。
不少弟子出剑之时眼神飘忽，脚步虚浮，招式常常走形，心底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便是手中三尺青锋，也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惶惶不安。
演武场北侧的观礼台之上，几张梨花木的太师椅静静摆放。
青冥派掌门辛俊一身藏青锦缎道袍，颔下三缕长须，身旁分立三位门派高层，执法长老卫沧、内务长老柳砚峰，还有外堂执事黄怀安。
四人目光落向场下操练的弟子，可谁也没有真正将心神放在演练的剑招之上，眉宇之间，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沉沉笼罩，像远山压过来的阴云。
山风掠过观礼台的木栏，发出呜呜的低响。
黄怀安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扫过山门之外沉沉的林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挥之不去的惴惴。
“掌门，李俊儒并未殒命巴尔岛，如今安然回归，春秋殿之内尚且立着两位武神。
当初围剿蔚蓝之角那一战，我青冥派可是实实在在加入了江湖联军，出兵出剑，染过那边的血。
万一春秋殿要翻旧账，上门寻仇，以我们青冥派这点家底，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话音落下，卫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眉头拧成一团，跟着附和，语声里满是深重的顾虑。
“黄执事所言，也正是我心中日夜辗转难安的事。
那一战春秋殿死伤如山，多少好手埋骨碧海荒滩。
若是他们要清算旧怨，找上我们头上，凭我派的力量，根本接不下这一场祸事。”
辛俊心底的惶恐其实不比二人少半分，可身为一派掌门，门下弟子的性命都担在自己肩头，他不能把慌乱尽数摆在脸上。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唇角勉强扯出一抹从容的笑意，缓缓摆了摆手。
“二位不必这般杞人忧天。
回想当初，天下无数门派一齐参与联军，所谓法不责众，偌大的江湖，那么多参与者，难道春秋殿还能一家一家找上门来清算不成？
这般浩大的仇怨，断无尽数屠戮的道理。”
柳砚峰闻言，跟着一声轻笑。
“掌门说得极是。
依我之见，诸位未免把局面想得太过凶险。
就算春秋殿手握两门武神又能如何？难道他们当真敢把当初参战的门派挨个屠戮？
他们刚刚才被朝廷洗刷了叛国的污名，正是要收拢人心的时候，若是大开杀戒，便要再度把全江湖推到自己的对立面，难不成他们还想再惹来一次江湖联军？”
卫沧略一沉吟，缓缓点头：
“说得也是。
若是他们一意孤行大肆报复，便是重蹈蔚蓝之角的覆辙，到时候天下门派唇亡齿寒，再度拧成一股绳，兵锋再指蔚蓝之角，春秋殿岂不是又要陷入四面皆敌的境地？
我觉得他们绝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蠢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宽慰，心底悬着的那块重石，稍稍往下沉落。
辛俊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眼底的忧虑褪去大半，一声轻笑漫随山风散开。
“所以诸位大可放宽心。
就算春秋殿当真要动手清算，也断不会第一个便寻到我们青冥派的头上。
倘若日后真有别的门派先遭了报复，那时候我们再收拢门中子弟，闭山门隐匿远遁，躲进深山老林便是。犯不着现在便自乱阵脚。”
黄怀安听完，面色也泛起几分笑意：“掌门思虑周全，倒是我等庸人自扰了。”
几人相视一笑，演武场上弟子的呼喝操练之声，在耳边听来，仿佛也不再那般扰人心神。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幽邃的声音，毫无征兆自旁边高大古柏的树冠之间悠悠飘落下来。
“哦？可惜，你们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观礼台上四人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冻住。
这声音距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可方才，他们四人的目光扫过周遭林木无数次，竟半分都没有察觉到树上藏着人！
四人猛的猛地抬头，目光惊骇万分朝着那株数人合抱的古柏望上去。
古柏虬结的枝桠横斜舒展，浓密苍翠的柏叶层层叠叠，一道黑衣人影，竟是闲散随意斜斜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横枝之上。
辛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能悄无声息潜伏在身旁，四大高层竟无一人察觉踪迹，这等潜行本事，天下屈指可数，绝对是顶尖的杀手高手。
他连忙敛神，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怖，双手在胸前抱拳小心问道：
“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何故擅闯我青冥山的地界？”
柏树枝头的黑衣人影缓缓直起身子，双足便这么轻轻踏在细细的树干之上，身形稳如平地，万丈山风也吹不动他半分。
他抬手，伸手一把扯下蒙在面部的黑色面巾，黑布随风飘落，露出一张棱角冷峭的面孔，一双狭长眼眸寒芒乍现，如同淬了霜的寒刃。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寒的冷笑，目光冷冷俯视台下四人。
“我便是在此，好好听一听诸位打的如意算盘。
你们认不得我，我却认得你们。
当初蔚蓝之角那一场围剿，也有你们一份吧？”
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观礼台上四人浑身如遭雷击，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寻仇阁阁主，蒲红羽！
这个名字，早已经化作江湖之中凶戾的符号。
昔日寻仇阁出手，向来不留活口，出手便是血债血偿。
辛俊双腿都微微发软，连忙大步踏出，深深躬身。
“蒲阁主！还请听我一言！
当初参与围剿蔚蓝之角，绝非我青冥派本心！
那是朝廷布下的迷局，伪造密信，散播谣言，诓骗天下门派，我等亦是一腔报国之心被人蒙蔽！
种种过错，罪不在我青冥派！还望蒲阁主高抬贵手，手下开恩，饶过我等！”
蒲红羽闻言一声嗤笑，笑声冷冽，穿透山间的长风。
“你大可去问问那些死去的春秋殿弟兄，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原谅你们。”
一旁的卫沧眼见求饶不成，心底的恐惧之中，又生出几分恼羞成怒，厉声开口：
“蒲红羽！你莫要是非不分！
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本就是庙堂之上的朝廷！难不成你不敢去找朝堂权贵算账，便只敢来欺压我们这些江湖门派？！”
此言一出，演武场底下操练的青冥派弟子，也尽数察觉到观礼台这边的变故，纷纷停下练剑，潮水一般围拢过来，刀剑寒光森森，密密麻麻对准古柏树上的蒲红羽。
蒲红羽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淡漠的眼神扫过台下刀枪林立的人群，淡淡的声音自高处传落。
“朝廷里面那些狗官，我自然会一一登门，血债必偿。只不过，你们要走在他们的前面。”
辛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一股怒火冲散了恐惧，他猛的抬声大喝：
“蒲红羽！你当真以为凭你孤身一人，便能够抗衡我整个青冥派？！”
台下数十名青冥派弟子齐齐怒喝，兵刃寒芒映着秋日天光，杀气腾腾，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