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杭城都陷入了静谧,无邪满头是汗的从床上坐起,压抑着急促的喘息不想惊动一墙之隔的贺舟。
他抬手想抹把脸,却发现都是冷汗,手抖得不停。
坐在床上深呼吸了好一阵,无邪才勉强拿起了床边放着的烟盒与打火机。
他只披了一件外套就走向窗边将窗户打开,还没有开春的冷风灌入房间,吹得满身是汗的他一阵发凉。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世界似乎只剩下他窗台前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烟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裹着焦灼的气息灌入肺腔,烧得胸腔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痛。
烟雾从唇间溢出,很快被夜风吹散,像他此刻怎么也抓不住的思绪。
无邪抬起夹烟的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握紧又松开、反复纠结留下的痕迹。
这几年为了扫除汪家的计划,他几乎将自己也搭进去了。
可是未来仍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他看不清前路,却能隐约嗅到风暴来临前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息。
在读取费洛蒙的时候,无邪自问从来没有过任何犹豫。
第一次有贺舟在,他知道对方会看着他,不会出事,所以他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次贺舟不在,张海碦给他们留下的生死未卜的信息仿佛一次重锤,让他清醒,没有那么多一而再再而三的幸运。
贺舟会在无数次危险中活下来,化险为夷,并不是因为他运气够好,或者强大到不会有东西能阻碍他,而是他无数次突破自我的自救。
无邪想嘲笑那个以为贺舟是后盾的自己。
明明对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凭什么要承担后盾的职责?
窗外是茫茫的黑暗,只剩远处建筑模糊的轮廓,他看着那片黑暗,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在昨天贺舟还在飞机上的时候,无邪就收到了谢雨臣的信息。
关于之前他们计划让贺舟作为诱饵,扰乱汪家视线,给其他计划留出更多的空间和时间。
但这个原本应该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的计划,近几个月开始不受他们的控制。
本来只是想让贺舟的身份蒙上一层张家人的外衣,却似乎有人认为前者不仅是张家人,还是与张启灵有密切血缘关系的张家人。
而且这个消息在暗地里那些知情人周围越传越开,甚至有小部分人认为,贺舟曾经也是张家族长的人选之一。
无邪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脑海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可是谢雨臣这个时候告诉他说明事态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无法再将其拉回原本的轨道上。
而就在之前,那个突然造访的康巴落人丹,居然也说出了贺舟是张家人的话。
无邪当时就想解释,但贺舟按住他的动作,让他的话到嘴边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身份的事情越是乱,对于计划来说就越是有利。
可是……可是……
张启灵因为身份的问题吃过多少苦,无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从墨脱老喇嘛口中,从张海碦口中,从那些搜集到的资料里看的真切。
那个时候尚且是乱世,有些人自顾不暇。
可如果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同样有这样血统的人,无邪不知道张家那边会变成什么样。
还有哪些曾经脱离了张家,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隐居的人,还有汪家、‘它’。
就结果来看,这个计划其实无比成功,但无邪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就一直在打鼓,他不知道这个传言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现在绝对还不是最终的样子。
这种担心一直延续到了他的梦里。
就在刚刚,无邪梦见了贺舟。
在梦里,后者站在窗前,站在夜色下,朦胧的月光将对方镀上一层银边,暖风吹过他柔软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就跟第一次读取费洛蒙时梦见的幻像一样,对方逆着月光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笑意。
可不一样的是,月光下那双淡褐色的瞳孔却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原本柔和的面容,在那双金色竖瞳的映照下显得阴森诡异。
然后……
砰的一声。
他看见眼前一阵血污,贺舟的眉心炸开了洞口,那是被人狙击留下的痕迹。
而笑容还凝固在他脸上。
这样的梦,金色的竖瞳,已经不是无邪第一次梦见了,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但是这样糟糕的梦境,让他忍不住想要吼出来,可最后却只能压抑成颤抖。
无邪觉得,要是任由关于贺舟身份的谣言继续下去,这样的梦或许会变为不久之后的现实。
无论动手的是哪方势力,总之都不想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张家人’活下去。
那个时候,将不再是试探与暗中周旋,而是冰冷的杀意。
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停止这个计划,将最开始的传言就是他们伪造这件事摊开。
如果停下来,一切就真的完了。
之前的那些努力,那些牺牲,那些已经无法回头的前路,都会在一瞬间崩塌。
而崩塌的后果,比前行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要沉重十倍、百倍。
无邪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况且之前贺舟对于丹猜测他是张家人的态度也表明了,这个计划他不会停止。
从同意计划开始,所有人都变成了坐在赌桌上的赌徒,每个人都押上了全部身家,现在赌局已经开始,无法再喊停。
无邪把烟摁灭在窗台边沿的烟灰缸里,火星四溅,瞬间归于沉寂。
可心里的那团火却灭不掉,它烧得他睡不着,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雨臣消息里的意思他看懂了,贺舟是自愿的,也是贺舟让谢雨臣先瞒着他的。
他们都明白,即便是现在叫停,恐怕事情也无法真的澄清,三人成虎的道理无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