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天津,白天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可一到晚上,海河的风吹过来,还是带着凉意。王汉彰的车从泰隆洋行出来,穿过英租界的热闹街道,往南市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世界像是两个。英租界这边,路灯明亮,洋行门口还有穿制服的服务生在擦玻璃,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几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外国人的胳膊,笑着从门里出来。可车一过墙子河,进了南市的地界,景象就全变了。
路灯稀了,暗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地面。街道窄了,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皮斑驳,有的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卖破烂的棚子、修鞋的摊子、卖花生乌豆的小推车,挤在路两边。空气里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公共厕所的臭味、还有不知哪家烟馆飘出来的大烟膏子的甜腻气息。
王汉彰靠着后座,点了一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烟吹得直往车顶蹿。
“彰哥,”开车的张先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说陈恭澍这次找上门,到底是真让咱们打听消息,还是另有所图?”
王汉彰吸了口烟,没急着回答。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他图的,不就是让我继续给他卖命吗。”王汉彰的声音很淡,“这次是胡恩溥、白逾桓。下次呢?下下次呢?这种事,开了头,就刹不住车。”
“那您还答应他?”
王汉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不答应行吗?那枚勋章就在那儿摆着。收下了,就是他们的人了。不收?你以为陈恭澍是那么好打发的?”
张先云没再说话。车拐进南市的一条窄街,路不平,车身颠了两下。远处,禁烟公会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挂在门边,上头还有一盏电灯,灯泡脏得发黄,照出的光也是黄的。
禁烟公会的门脸不大,就是一间普通的二层小楼,楼下是门厅和两间办公室,楼上是许家爵的办公室和他接待客人的地方。门口停着两辆洋车,车夫蹲在车把旁边抽烟,见汽车来了,连忙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王汉彰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一阵笑声从门里传出来。那笑声粗野,放肆,带着点酒后的亢奋。紧接着,门帘一挑,许家爵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绸子长衫,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对劲——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上的。
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油光光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往往是在算计人。
“哎呦喂!彰哥!”许家爵一眼看见那辆黑色雪佛兰,脸上的笑立刻堆得更厚了,快步迎上来,趴在车窗前,“彰哥,你怎么来了?那个嘛,今天晚上正好有几个热河来的客人请我吃饭,都是做大买卖的,手里有硬货!咱们一块去吧?吃完饭还有节目,我保您满意!”
王汉彰从车里走了下来,笑着说:”喝酒就算了,我来找你,是有点事想让你替我打听打听。“
许家爵一听,连忙跟身边的人说道:”告诉那几个热河的烟土贩子,今天晚上没空了,回头再说吧!“回绝了那几个热河的客商,许家爵扭头对王汉彰说道:“彰哥,咱们进屋说话。”
王汉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张先云没跟进去,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眼睛却一直盯着四周的动静。
禁烟公会的门厅不大,也就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个满是烟头的搪瓷缸子。
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禁烟为民”四个字,字写得不错,可匾已经旧了,边上还裂了一道缝。王汉彰知道,这所谓的禁烟公会,不过是他们用来控制烟土生意的工具,许家爵这个会长,也就是个白手套。
来到二楼,许家爵推开会客厅的门,侧身让王汉彰进去。
一进门,一股甜腻腻的、带着焦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大烟膏子烧过之后留下的味道,腻得人嗓子眼发紧,像有一层油糊在上面。王汉彰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屋里。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几盆快死的花草。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空气根本不流通。
桌上摊着一副没收拾的烟具,烟灯、烟枪、烟签子,还有一小块没烧完的烟膏,黑乎乎的,像干涸的血痂。
王汉彰盯着那副烟具,又看向许家爵。他的目光阴冷,可许家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二子,”王汉彰开口,声音不高,“你抽大烟了?”
许家爵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哪能呢?彰哥,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又不傻,那玩意儿是嘛好东西?抽多了脑子不好使,我这做买卖的,脑子要是坏了,还不得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指着那副烟具,急赤白脸地解释:“今天下午,茂川秀和带了几个热河来的烟土贩子,在我这儿谈生意。那几个老客非要给我看看他们这批货的成色,就在这屋里点了一泡,弄得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我许二子再没出息,也不至于沾那玩意儿啊!彰哥您放心,大烟那玩意儿我绝对不碰!”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几秒,许家爵的眼神没躲,脸上还带着点委屈。王汉彰这才点了点头,往椅子上一坐。
“二子,”他说,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买卖是买卖,大烟那玩意儿要是沾上,这一辈子可就完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抽大烟,我扒了你的皮。我说到做到。”
许家爵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连连点头:“彰哥,我记住了,我真记住了!您就放心吧!”
他说着,赶紧把桌上的烟具收拾起来,塞到条案底下,又推开窗户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各种气味,把那甜腻腻的味道冲淡了些。
许家爵这才松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王汉彰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先递给王汉彰一支,又给王汉彰点上,自己才点了一支。
“彰哥,”他吸了口烟,脸上又堆起笑,“您刚才说要我打听嘛事儿?”
王汉彰没急着说话,先吸了口烟,让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他看着许家爵,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吧?”
许家爵一听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笑立刻变了。那笑还在,可味道全变了——从讨好变成了狞厉,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操他妈了个逼的!”许家爵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彰哥,您可别提这两老逼尅的!他们俩,头顶长疮,脚底下流脓,简直他妈的坏透了!尤其是白逾桓这个逼尅的,上个月背着我,在茂川先生那儿说我的坏话!说我资助赤党!这他妈不是扯几把蛋吗!”
他说到激动处,脸都涨红了,烟在手里抖着,烟灰落了一裤子都没顾上拍。
“要不是我早就把茂川秀和打点到位了,没准我他妈就被宪兵队抓了!彰哥,您说说,这他妈就不是人揍得能干出来的事儿!我许二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跟赤党勾搭到一块儿啊,他这么害我,我他妈正想办法折腾他呢。”
许家爵喘着粗气,又往痰桶里吐了一口粘痰,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他盯着王汉彰,眼睛里闪着光:“彰哥,怎么着,这俩逼尅的得罪您了?行了,这就算是行了!咱们新仇旧恨一块算!这回非得给他们好好的拿拿龙!”
王汉彰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笑,没急着接话。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听你这意思,你跟他们俩都有过节?我以为你们一块跟日本人混,关系都不错呢。”
“不错个几把啊!”许家爵一拍大腿,“跟他妈日本人混的,那个不是全身上下八百六十个心眼子?你要是缺一个心眼子,早他妈让别人给害死了!这帮人,干别的不行,背后捅刀子,绝对都是一把好手!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卖到宪兵队去换赏钱!”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彰哥,咱们是不是要弄死他们?您给我句实话,我心里好有个底。”
王汉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许家爵会意,吸了口烟,继续说:“如果要是想弄他们,还真有点麻烦。”
“哦?怎么麻烦了?你跟我说说。”
许家爵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俩老逼尅的,是老牌铁杆汉奸了。从前清那会儿那会儿就开始给日本人办事,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报纸上给日本人擦脂抹粉。日本人对他们特别看重,觉得他们是文化界的代表人物,能影响舆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青木机关给他们派了贴身保镖,都是日本特高课出来的,一人配了两个。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连上厕所拉粑粑都在门口等着。想要对他们下手,首先得先对付他们身边的日本保镖。那几个保镖可不好对付,身上都有枪,据说功夫也不错。”
王汉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吸着烟。
许家爵见他不动声色,又补了一句:“不过呢,咱们要是真想弄他们,也不用管那么多。直接一块都弄死,不留活口,让日本人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就完事儿了!我认识几个东北来的老哥,据说原来是胡子,手上都有命案,只要给钱,嘛活都敢干。让他们动手,完事儿了往关外一跑,日本人上哪儿找去?”
王汉彰摆了摆手,示意他打住。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许家爵。
“二子,这俩人天天在报纸上替日本人鼓吹中日亲善,惹恼了南京那边的大人物。所以,南京方面决定制裁他们。”
许家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兴奋几乎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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