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和日本人谈笑风生的王汉彰,赵若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茂川秀和的目光从王汉彰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很淡,但赵若媚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王太太,您真漂亮。”茂川秀和用生硬的中文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赵若媚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茂川秀和又转向王汉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王桑,我们合作拍摄的《脱狱者》已经在东京正式上映了。反响很强烈,观众们看过之后,都说这是一部难得的电影!预祝我们的合作取得更大的成功!干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若媚看见王汉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脱狱者》。那部电影。那两个日本女人。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画面。
她看着王汉彰,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感谢茂川君能够来参加我的婚礼,”王汉彰举起酒杯,笑着说,“希望这部电影能够取得一个好的票房吧。您也看到了,我现在结婚了,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哈哈——”
王汉彰笑着,仰头把杯中酒喝光。赵若媚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东西——不是开心,是敷衍,是遮掩。很明显,他并不想在婚礼上与日本人过多的交谈。
可茂川秀和却不打算放过他。“王桑,”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只要继续和我们大日本帝国合作,你会挣到钱的,很多很多的钱!我最近又请人写了一个新的剧本,你肯定会喜欢的——”
赵若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向王汉彰。
看着身旁面色惨白的赵若媚,王汉彰干笑了几声,开口说:“回头再说了!茂川君,我还要去继续敬酒,失陪了!”他拉着赵若媚的手,转身就走。那手攥得很紧,有点疼。赵若媚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赵若媚知道,王汉彰心里窝着火。但她不知道,这火是对茂川秀和的,还是对他自己的,还是对这个让他不得不低头的世道的。
接下来的几桌,是王汉彰的嫡系班底。高森、许家爵、安连奎、秤杆、张先云、于瞎子——这些人赵若媚都认识,都是跟王汉彰最亲近的兄弟。
“汉彰!新娘子得给我点烟!”
“对!点烟点烟!”
“还得喝酒!喝交杯酒!”
一群人嚷嚷着,把王汉彰和赵若媚围在中间。许家爵笑得最欢,手里举着酒杯,脸都红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面对这些人,王汉彰的脸上才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容,只见他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闹,还有客人呢。”
“不行不行!结婚三天不分大小,不闹怎么行!”
“就是就是!弟妹,您说是不是?”
赵若媚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王汉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一帮兄弟说:“行,喝就喝。但说好了,喝完这杯,就放我们去敬酒。”
“好嘞!”
一群人欢呼着,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地上。
赵若媚也喝了一杯。酒很辣,呛得她咳嗽起来。王汉彰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大厅外面忽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几个身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牌匾。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五十来岁,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家。
司仪连忙迎上去,和那人低语了几句。然后,司仪的脸色变了,变得又惊又喜。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徐大总统送上贺仪一千元,亲笔手书‘天作之合’牌匾一块!”
全场哗然。
徐大总统——徐世昌!前北洋政府大总统,虽然已经下野多年,但在天津卫,依然是跺跺脚能震三震的人物。他亲自送匾,这是什么面子?
宾客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那块牌匾。红布被揭开,露出四个大字——“天作之合”,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果然是徐世昌的亲笔。
“王老板好大的面子!”
“连徐大总统都来贺喜,这婚礼,天津卫头一份啊!”
“不得了不得了!”
赞叹声四起。
王汉彰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多谢徐大总统厚爱,王某何德何能……”
那管家笑着说:“王先生客气了。徐大总统说了,您是袁二公子的高足,是咱们老北洋的后起之秀,这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袁二公子——袁克文。赵若媚知道这个名字。那是王汉彰的师父,青帮“大”字辈的老头子,袁世凯的次子,天津卫的传奇人物。可惜几年前就过世了。
她看见王汉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多谢徐大总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牌匾被抬进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满堂宾客纷纷上前观赏,赞叹不已。
赵若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匾,看着王汉彰的背影。
看着这块“天作之合’的牌匾,王汉彰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老头子袁克文海在世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辛苦?不会不用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不用违心的和日本人合作?
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块匾被抬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有一声叹息!这叹息似乎是为了老头子袁克文英年早逝,又似乎是叹息这个操蛋的世道,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甚至连这场婚礼,也不过是妥协的产物……
婚宴继续。王汉彰又带着她继续敬酒。这一桌是江湖上的朋友,那一桌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她跟着他,一杯一杯地喝,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走到其中一桌时,赵若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一桌坐着七八个人,穿着朴素,神情严肃,和那些洋行老板、青帮兄弟都不一样。坐在正中间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长衫,正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范老师。赵若媚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手心在冒汗。她想移开目光,但那目光像有磁性一样,吸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范老师站起来,举起酒杯,微笑着说:“小王同学,恭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长辈应有的慈祥笑容。那笑容和周围那些宾客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若媚知道,不一样。
王汉彰也笑了,笑得同样平静:“多谢范先生赏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是一瞬。那一瞬,赵若媚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王汉彰移开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拉着她的手,走向下一桌。
赵若媚跟着他走,脚步有些虚浮。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范老师一眼。但她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她心里的钉子,不动,但一直都在。
她偷偷看了王汉彰一眼。他脸上还带着笑,和下一桌的宾客寒暄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总觉得,他握着她手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点。
赵若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汉彰知道范老师是什么人吗?
虽然赵若媚随着王汉彰转过了身,向另外一桌走去。但她总感觉背后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从这一刻起,她心里的那个“任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了。它有了脸,有了眼睛,有了一个会在这间宴会厅里坐着、微笑着看她的人。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也许什么都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敢想。
婚宴持续到下午五点,宾客们才渐渐散去。王汉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饭店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赵若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许家爵小跑着过来,一脸兴奋:“彰哥,今天的场面,绝了!您是没看见那些老坦儿的那把脸儿,一个个都看傻了!还有那些日本矬子,笑得跟花儿似的!这一下,全天津卫都知道彰哥你的排场了!”
王汉彰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彰哥办事,应该的!”许家爵点头哈腰,又转向赵若媚,“嫂子,您也早点歇着,明天见!”
赵若媚点点头,没说话。
许家爵走了。王汉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赵若媚也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落在赵若媚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家。从今天起,哆咪士道上那幢小洋楼,就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