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从拍摄间里出来,退回到客厅。午后的阳光从天井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光柱里,无数微尘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刚才对瓦莲京娜所说的那番话,是他有感而发的。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什么高尚与耻辱之分。
在这个乱世中,想要安稳的活下去,只有出卖!瓦莲京娜出卖的,是她的身体。而王汉彰出卖的,则是他的灵魂!王汉彰感觉,他和瓦莲京娜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汉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在军统、日本人、江湖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许家爵立刻凑上来,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下作的期待。他搓着手,脚步轻快得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凑到王汉彰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样,彰哥,我没骗你吧?那对大灯,是不是跟小西瓜赛的?我早就说了,那洋妞……”
“你他妈从小没吃过奶是怎么着?”王汉彰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直刺许家爵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光盯着人家的胸脯看有意思吗?咱们干这个是为了赚钱,不是让你祸祸人家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许家爵的耳朵里。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拍摄间隐约传来的强森指导演员的声音,还有墙角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王汉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那双在江湖里淬炼过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海河里的冰:“许二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不准再骚扰瓦莲京娜小姐。她是咱们请来的演员,是合作伙伴,不是窑子里的姑娘。你要是再对她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别你妈怪我翻脸不认人。我王汉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许家爵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是,彰哥,我没……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没真想干嘛……我就是看着新鲜……”
“这你妈是开玩笑的地界吗?”王汉彰向前一步,逼近许家爵,两人距离不到一尺,他能闻到许家爵身上那股子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这是买卖,是生意!跟咱们在南市抢地盘是一个道理!你出去砍人的时候,下面的人嬉皮笑脸的,这种人你敢用吗?刀都拿不稳,话都说不利索,关键时刻准你妈得掉链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更有分量:“咱们干这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以后拍《血溅津门》。不是让你来过瘾的。人家一个姑娘,流亡异国,母亲重病,不得已才做这个。你要是还欺负她,那他妈不就成逼良为娼的臭狗食了吗?我王汉彰虽然不是嘛好人,但绝对不跟臭狗食当兄弟!”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重。不仅是在警告许家爵,也是在提醒自己。在这个乱世里,底线就像海河上的浮冰,看着坚固,一脚踩下去可能就碎了。但他王汉彰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不能碎。
王汉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二子,咱们虽然捞偏门,但有些底线得守住。绿林道儿里有规矩,僧尼道婆的钱不能抢,孤儿寡母的钱不能碰!咱们混江湖的,对女人,尤其是不容易的女人,更得有点良心!”
许家爵被他数落了这么一通,显然是老实了不少。他小声的嘟囔着:“我这不也是看着新鲜吗?再说了,那个强森也他妈不地道,真枪实弹的戏,都他妈让他演了,我说给我加个角色,他还不乐意……”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许家爵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南市三不管地带混迹多年,人脉广,胆子大,做事也狠。就是这点好色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开口说: “再说了,等这部电影赚了钱,咱们想拍嘛电影就拍嘛。我都已经想好了,从南市的窑子里找几个愿意上镜的窑儿姐,咱们拍古典名着《金瓶梅》,到时候让你演个角色,过过戏瘾。”
许家爵眼睛一亮,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市侩的精明笑容:“真的?彰哥,让我演西门庆是吗?我跟你说,我早就研究过《金瓶梅》,西门庆那小子,虽然是个色鬼,但也是个人物!生意做得大,官场上也吃得开,最后死也是死在女人身上,这叫……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王汉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不,你天天彰哥长,彰哥短的,这回在电影里,我让你演我哥!”
“演你哥?”许家爵摸着后脑勺,一脸困惑,眉头皱成了疙瘩,“金瓶梅里有这个人吗?西门庆有兄弟吗?我记得他就一个妹妹,嫁给了陈敬济……不对啊,彰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有啊,怎么没有?”王汉彰一本正经,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还是重要角色呢!戏份不少,跟潘金莲对手戏最多!”
许家爵皱着眉,努力回想金瓶梅里的人物。他虽然读书不多,但《金瓶梅》这种书,在南市的茶楼酒肆里听评书先生讲过不少回,主要人物还是记得的。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可西门庆的兄弟?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那是谁啊?”许家爵终于放弃了思考,眼巴巴地看着王汉彰。
王汉彰顿了顿,看着许家爵那副求知若渴的傻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我演武松,你演我哥,武大郎!”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王汉彰根本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电影的拍摄进度。因为从北平、上海陆续传来的消息,像一层层乌云,压在天津卫的上空,压在每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
最早爆出消息的是上海的《申报》。4月19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短讯:“政学系要员黄郛、张群等人,昨日在上海华懋饭店与日本陆军助理武官根本博秘密会面,疑为中日停战谈判前奏。”
这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千层浪。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转载,并配发评论文章。天津的《大公报》、《益世报》连续发表社论,质问国民政府是否真的准备与日本妥协,放弃长城抗战。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学生团体开始组织集会,高举“反对妥协”“继续抗战”的标语,在租界外的中国区游行示威。工商界人士则忧心忡忡——如果停战,天津能不能保住?如果继续打,日本人会不会真的打进关内?
王汉彰坐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十几份从各地收集来的报纸。上海的《申报》、《新闻报》,北平的《世界日报》、《晨报》,天津本地的《大公报》、《益世报》……每份报纸都用大篇幅报道着相关消息,但内容互相矛盾,真假难辨。
国民政府方面,行政院院长汪精卫公开否认与日本进行秘密谈判,宣称“政府决意抗战到底,绝不妥协”。
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何应钦也在北平发表讲话,表示“长城防线固若金汤,我军士气高昂,随时准备反攻”。
但另一方面,前线传来的消息却让人不安。整个四月下旬到五月初,长城各关口——喜峰口、古北口、冷口——除了零星的交火和小规模冲突外,再没有发生师旅级别的激战。
日军似乎停止了大规模进攻,中国军队也没有组织反攻。战线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头对峙的野兽,都在等待时机。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激烈的战斗更让人心慌。
詹姆士先生也找到了王汉彰。那天下午,这位英国军情五处的老牌特工身穿笔挺的灰色西装,头戴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走进了泰隆洋行的办公室。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蓝色眼睛里没有了往常那种精明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威灵顿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声音压得很低:“大英帝国在天津有码头、仓库、工厂、地产……总投资超过两亿英镑。如果日本人全面占领天津,这些资产都可能会大幅度的贬值。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詹姆士回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王汉彰,开口说道:“伦敦方面需要确切的消息——中国政府和日本是否真的在进行停战谈判?如果停战,条件是什么?天津的地位会如何?这关系到我们在华北的所有投资。王,我需要一切确切的答案!”
“詹姆士先生,我也在尽力打探。”王汉彰实话实说,“但这次谈判的保密级别很高,参与的人很少。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谈判确实在进行,但具体进展、具体条件,很难打听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会继续想办法。日本人那边,我有些关系。”
詹姆士转过身,看着他:“石原莞尔?那个天津驻屯军的作战课长?”
王汉彰点点头。他心里清楚,石原莞尔是个极其狡猾的人物,想从他嘴里套出情报,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而且,也因为本田莉子的关系,王汉彰每次见到他,总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但眼下,这是最直接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