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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牛马人 > 第164章 水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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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陈立冬维持着防御姿态,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耳朵捕捉着瀑布声浪中任何一丝异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光潋滟、隔绝了内外的入口。右手紧握的小刀,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左手那块边缘锐利的石块,也已被汗水浸湿。

是援手,还是死神?答案即将揭晓。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或许只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就在陈立冬几乎以为对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或者那信号本就是某种诡异的自然现象、抑或是敌人布下的诱饵时——

变化发生了。

瀑布轰鸣声的背景音里,夹杂进了一种新的、异质的声响。不是金属敲击,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持续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破开水流,逆着水道,朝着洞穴内部推进?

陈立冬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身体更多地隐藏在洞穴内壁的阴影里,小刀横在胸前,目光如炬。

入口处的水面开始不规律地荡漾起来,反射的光斑疯狂跳动。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开始在水幕后面逐渐清晰、放大!那轮廓不高,似乎伏得很低,正异常吃力地对抗着冲入洞穴的水流,一点一点地挤过那道狭窄的裂隙。

不是预想中全副武装、迅猛突入的追兵。这个身影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艰难。

陈立冬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那个身影完全穿过了水幕,半截身子浸在入口处的水道里,停了下来。水流冲刷着他\/她的背部,溅起大片水花。他\/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趴在冰冷的水中,剧烈地喘息着,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借着洞穴内火堆摇曳的光线,陈立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少年?或者刚成年?身材瘦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湿透了的深色粗布衣服,衣服多处被刮破,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擦伤和淤青。他背着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看起来不小的包袱,此刻这包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混杂着水流、汗水和泥污,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正带着惊魂未定和极度警惕的神色,飞快地扫视着洞穴内部,最终,定格在了手持利刃、状如疯魔的陈立冬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试探和紧张。少年看到陈立冬手中闪着寒光的小刀,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想退回水幕之后,但那湍急的水流和他显然已力竭的状态,让他无法后退。

陈立冬也在急速地判断。不是追兵。追兵不会是这副狼狈不堪、孤身一人的样子,也不会是这种……带着原始和野性的气息。这少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山野中挣扎求生的同类?但敏登叔等待的“信号”,难道就是指他?

“你……是谁?”陈立冬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紧张和嘶吼而异常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那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喘了几口气,努力撑起身体,目光越过陈立冬,落在了火堆旁躺着一动不动的敏登身上。当他看到敏登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沉重,似乎还带着一种……确认了的释然?

他重新看向陈立冬,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一种陈立冬有些熟悉、但又迥异于敏登的口音,那是更偏远山区、更原始的调子:“……是……敏登伯?”

他认识敏登!

陈立冬心中一动,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你先回答我,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外面的信号是你发的?”

少年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小心翼翼地、缓慢地从水道里爬上岸,动作有些僵硬。他解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袱,放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分量不轻。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才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陈立冬,语速很慢,但很清晰:“岩……叫我小岩。敏登伯……以前救过我们寨子。他留下过话……如果他在山里出事,听到‘三长两短’的鹞子叫,又看到北边崖壁的瀑布上有特殊的烟火……就,就试着到瀑布后面找他说的‘水帘洞’。”

鹞子叫?烟火?陈立冬猛地想起,在敏登昏迷前,他们逃到瀑布附近时,敏登确实曾在某个清晨,用一种极其逼真的口技,模仿过几声鸟叫,当时他只以为是迷惑追踪者。而就在敏登彻底昏迷前的那天傍晚,陈立冬按照敏登之前模糊的指示,在洞穴入口处,忍着呛人的烟雾,用特定的湿苔藓和树枝,升起过一股笔直的、颜色有些发青的烟柱,持续了很短时间就熄灭了。

原来,那就是信号!敏登在意识尚存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发出了求救的信息!而所谓的“信号”,并非电子设备,而是这山林中最原始、却也最难被外界侦测的联络方式!

“那敲击声……”陈立冬追问,手里的刀稍稍放低了一点。

“是确认。”小岩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巧的、黑乎乎的东西,那像是一截中空的兽角,又像是某种硬木雕刻的哨子,但表面却嵌着一小块薄薄的、打磨过的金属片。“用这个,敲石头。敏登伯说过,洞里能听见。我到了瀑布下面,看不到洞口,不敢贸然进来,就先敲……听到你回敲,我才……才敢进来。”他说话还有些喘,但逻辑清晰。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对上了。陈立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心中又升起新的疑虑:他一个人?他能救敏登叔?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岩似乎看出了陈立冬的疑虑,他快步走到敏登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状况。当他掀开那简陋的敷料,看到伤口那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和隐约的腐坏气息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很不好……”小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比预想的……还坏。”

他立刻转身,解开了那个沉重的包袱。油布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想象中的先进药品,而是一些更符合山林生存逻辑的物品:几个竹筒,里面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药膏和粉末,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一些干净(或者说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小罐密封的、似乎是动物油脂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块用叶子包裹着的、硬邦邦的肉干和几个野果。

“我们寨子的草药,”小岩拿起一个装着墨绿色膏体的竹筒,语气急促了些,“对外伤,消炎,有点用。但敏登伯这个……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陈立冬明白。这些草药,或许对一般的伤口感染有效,但敏登现在的状况,分明是严重的败血症前期,这些土方子,恐怕是杯水车薪。

“没有……抗生素吗?或者,能不能带他出去?送去医院?”陈立冬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他看到小岩带来的东西,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迅速沉了下去。

小岩抬起头,看着陈立冬,眼神里充满了现实的残酷:“出去?外面……很不太平。找你们的人,多了好几拨。有的带着狗,有的……不像好人。我们寨子附近都有人转悠。我一个人摸进来都费了好大劲,差点被发现。带着敏登伯这样一个动不了的人……不可能穿过他们的封锁线。”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个竹筒,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祖传的方子,退热、吊命用的,很猛,但不能根治。至于你们说的那种西药……”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们弄不到。镇上所有的药店,都有人盯着。买那种药,要登记,会被发现。”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陈立冬感觉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岩壁,才没有倒下。原来,他们依旧身处绝境。所谓的救援,只是一个熟悉地形的少年,冒着巨大风险送来了一些或许能延缓死亡、却无法阻止死亡的草药。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敏登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小岩没有浪费时间,他开始动手处理敏登的伤口。他先是用一个竹筒里的清水(看起来比洞穴内的水干净许多)小心地冲洗伤口,然后刮掉那些已经明显失效的苔藓敷料。他的动作比陈立冬熟练得多,也专业得多,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用的那种墨绿色药膏带着强烈的清凉气味,敷上去后,敏登似乎连无意识的抽搐都减轻了一丝,但这也仅仅是表象,那皮肤下的腐败和血液中的毒素,依然在疯狂蔓延。

接着,小岩撬开敏登的嘴,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混着清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满是汗珠。

“能做的,就这些了。”小岩看着陈立冬,眼神坦诚而无奈,“这药粉能让他舒服点,或许……能多撑一两天。但最终……”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陈立冬颓然坐倒在火堆边,看着小岩带来的那些食物和水,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他原本干涸的希望,在短暂地汲取到几滴露水后,再次龟裂。

小岩默默地将肉干和野果推到陈立冬面前:“吃。你要撑住。”他自己也拿起一个野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这一路的艰辛也耗尽了他的体力。

陈立冬机械地拿起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咀嚼,味同嚼蜡。他看着小岩,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绝境的少年,像是黑暗深渊里投下的一根细细的稻草。

“你……为什么冒险来救我们?”陈立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仅仅因为敏登多年前救过他们寨子?这份回报,未免太过沉重和危险。

小岩咽下嘴里的食物,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仇恨,也有一种属于山野少年的执拗:“敏登伯是好人,帮我们赶走过想强占我们猎场的坏人,还教我们认药。我们山里人,记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恨意,“而且……找你们的人里,有一些,也是害死我阿爸的人。他们不是好东西。”

陈立冬默然。原来如此。恩情与仇恨,交织成了这个少年冒险前来的动力。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陈立冬问。他不敢期望对方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他们等死。

小岩看了看昏迷的敏登,又看了看形容枯槁的陈立冬,咬了咬牙:“我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不然容易被发现。我会把剩下的草药和食物留给你们。”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回去后,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路子,弄到你们说的那种药。或者,看看外面那些人的动静有没有变化。”

这几乎是空头支票。陈立冬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的孤岛。至少,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并且,在试图做点什么。

小岩吃完东西,又给敏登喂了些水,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洞穴内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就在小岩重新背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包袱,走向水道入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立冬,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来的时候,听到那些找你们的人互相之间用对讲机说话,好像……好像在说什么‘货’……必须尽快找到,‘老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如果实在找不到活的……就、就……”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压低了声音:

“……就确保‘货’彻底消失,绝不能落到对家手里。”

陈立冬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活的……死的……确保消失……

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彻底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对方不是要抓他们回去,而是要灭口!敏登叔身上,或者说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必须被销毁的“货”!

之前的追捕,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但现在,小岩带来的这个消息,将这场逃亡的性质,彻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绝杀之局。

小岩看着陈立冬瞬间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有多残酷,他不再多说,最后看了一眼敏登,低声道:“保重。我会……尽量再来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伏低身体,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冰冷湍急的水道,艰难地逆着水流,消失在水幕之后。

洞穴里,再次只剩下陈立冬,和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敏登。

火堆的光芒跳跃着,将陈立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轰鸣不息的水幕入口,眼中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燃起了一种冰冷、决绝的火焰。

绝境依旧,甚至更加清晰和残酷。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规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