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中,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岩石,唯有火堆的明灭和敏登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仍在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残酷的拉锯战。陈立冬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机械地重复着添柴、检查伤口、喂水、寻找食物的循环。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在绝望的浸泡中,淬炼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
敏登的状况在持续恶化。短暂的清醒后再未睁开过眼睛,呼吸变得愈发浅促,如同破损的风箱。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并且出现了明显的肿胀,即使隔着布条,陈立冬也能感觉到那下面散发出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热度。感染,正在这个缺乏药品的洞穴里,肆无忌惮地蔓延、攻城略地。
陈立冬试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从敏登那里学来或自己瞎琢磨的土办法。他用加热过的、更烫的盐水反复清洗伤口,试图用高温杀死细菌,换来的是敏登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的痛苦抽搐。他采集了更多种类的苔藓和地衣,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希望能有某种未知的消炎效果,但似乎只是徒劳。他甚至尝试用那把小刀,在火上烧红,想去剜掉那些明显坏死的组织,但颤抖的手和敏登身体本能的抗拒,让他最终没能下得去手——他害怕那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终结老人的生命。
无能为力。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尖流逝,却束手无策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追杀都更让人窒息和绝望。他守着这堆火,守着这微弱的气息,感觉自己像是在守护一座注定要熄灭的灯塔。
“等信号……”
敏登昏迷前的话语,如同鬼魅,在这死寂的洞穴中反复回响。信号?什么样的信号?从哪里来?如何接收?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这模糊的指示,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一个悬挂在饿殍眼前的、永远无法触及的画饼。他无数次竖起耳朵,除了瀑布永恒的轰鸣和地下水滴落的单调声响,他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动静。他扒在洞穴入口的水道处,向外张望,除了那片被岩壁切割开的、一成不变的昏暗天光和水流,什么也看不到。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徒劳的挣扎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他甚至开始出现幻听,仿佛听到远处有枪声,有直升机的轰鸣,有时又仿佛听到母亲在呼唤他的名字。他知道,这是孤独和压力正在侵蚀他的神智。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两人都将无声无息埋葬于此的命运时,转机,以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方式,骤然降临!
那是在一个他刚刚喂完敏登几滴清水,正望着火堆发呆的午后(他凭借体感和火堆的燃烧周期大致判断的时间)。突然,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脆的、类似金属敲击的“叮”声,穿透了瀑布低沉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非常轻微,似乎来自洞穴之外,但又不像是由瀑布直接发出的。那是一种带有明确节奏和人工痕迹的声响!一下,两下,停顿,然后又一下!
陈立冬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所有的疲惫和麻木瞬间被驱散!心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
信号?!是信号吗?!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扑到洞穴入口的水道边,整个人几乎要扎进冰冷的水里,竖起耳朵,全力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声响。
来了!又来了!
“叮…叮…叮…”
节奏与之前略有不同,但那种金属敲击的质感一模一样!声音似乎是从瀑布水幕的另一侧,靠近他们当初闯入的裂隙方向传来的!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回头,看向火堆旁奄奄一息的敏登,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敏登叔!有信号!你听到了吗?有信号!”他冲到老人身边,抓住他冰冷的手,语无伦次地喊着,尽管知道对方无法回应。
但下一刻,狂喜便被巨大的疑虑和警惕所取代。
是谁发出的信号?是敌是友?
是敏登等待的救援?还是……追杀者找到了这里,在用某种方式试探、或者引诱他们出去?
那个护工染血的面罩,河岸“鬣狗”凶戾的眼神,直升机冰冷的探照灯光……一幕幕危险的画面迅速闪过脑海。如果这是陷阱,回应信号,可能意味着自投罗网。
可是,不回应呢?敏登已经等不起了!每多拖延一分钟,他生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陈立冬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在昏迷的敏登和洞穴入口之间急速切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外面的敲击声停顿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带着一丝不耐烦,或者……关切?
不能再犹豫了!
陈立冬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抓起那柄磨得锋利的小刀,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捡起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块。
他快步走到水道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学着外面信号的节奏,用手中的石块,对着水道旁一块凸起的、坚硬的岩石,用力地、清晰地敲击了三下!
“铛!铛!铛!”
清脆的敲击声在洞穴内回荡,甚至短暂压过了瀑布的噪音。
他敲完之后,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地盯着入口处的水面和水道外的光影,小刀横在胸前,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出现的状况——可能是友好的援手,也可能是射来的子弹,或者扑进来的敌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
洞穴外,那规律的金属敲击声,在他回应之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瀑布永恒不变的咆哮。
对方……听到了吗?他们会如何反应?
陈立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维持着防御的姿态,一动不动,感官提升到了极限,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下一步。
是生存的曙光,还是毁灭的丧钟?
答案,就在这瀑布之后的寂静里,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