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密林的压抑,远比直面敌人更加煎熬。头顶直升机那幽灵般的嗡鸣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提醒着他们天空中的眼睛从未离开。而前方河岸边那几条系着的船,本是希望的象征,此刻却成了被毒蛇盘踞的禁脔,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森然杀机。
敏登带着陈立冬,沿着与河岸平行的方向,在密林中向上游潜行了一段距离,找到一处能够俯瞰下游那片滩涂、且植被异常茂密的高地。他示意陈立冬隐蔽下来,自己则如同凝固的岩石,透过枝叶缝隙,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几条船和岸边的动静。
他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那三名留守的“鬣狗”显得颇为松懈,两人坐在石头上抽烟闲聊,另一人则靠在系船的树桩旁打盹。但他们手中的步枪,却从未离开过触手可及的范围。
陈立冬趴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上,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学着敏登的样子,努力观察,大脑飞速运转。硬闯是自杀,等待则可能等来更多的敌人或者头顶直升机的最终发现。他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制造混乱、趁乱夺船的机会。
就在陈立冬几乎要被这僵持的绝望压垮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上游方向,雨林深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而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交火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呼喝!
滩涂上那三名原本松懈的“鬣狗”瞬间弹了起来,抓起步枪,紧张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他们互相快速交谈着,手势激动,显然上游发生的战斗与他们有关,可能是他们的同伙遇到了麻烦,或者……是发现了更有价值的目标?
其中两人迅速端起枪,猫着腰,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快速奔去,只留下一人持枪留守在船只旁。那人也明显紧张起来,不再打盹,而是端着枪,不断左右张望,注意力完全被上游的激战所吸引。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立冬感到敏登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他看向敏登,老人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任何犹豫,只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和简洁的手势下达了指令——动手!
没有时间制定复杂计划,只有本能和之前血与火中磨砺出的默契!
敏登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滑出,不是直接冲向滩涂,而是利用河岸高地的植被掩护,迂回着向那名唯一留守的“鬣狗”侧后方摸去。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脚下的腐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陈立冬的心脏狂跳到了极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跟着敏登,而是按照敏登刚才手势的暗示,从另一个方向,借助几块凸起的岩石和灌木丛,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向着船只靠近。他的任务不是主攻,而是制造干扰,分散注意力,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冲向那条选定的、看起来最轻便的独木舟,解开缆绳!
留守的“鬣狗”显然经验不足,或者说上游的枪声完全扰乱了他的心神。他焦躁地踱着步,枪口时而指向丛林,时而指向河面,却唯独忽略了对侧后方的警惕。
就在他再一次扭头望向枪声方向的刹那,敏登动了!
他如同从阴影中扑出的猎豹,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反应极限。那名“鬣狗”只觉得眼角黑影一闪,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敏登那柄磨得雪亮的砍刀已经带着一股恶风,精准地劈向了他持枪的手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河岸的喧嚣,甚至短暂压过了上游的枪声和河水的咆哮。那“鬣狗”的步枪脱手飞出,他抱着扭曲变形、鲜血狂喷的手臂,惨叫着倒地。
就是现在!
陈立冬如同被抽打的陀螺,从藏身的岩石后猛地窜出,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条独木舟!他的眼中只有那根粗重的、系在树桩上的缆绳!
与此同时,敏登看都没看地上惨叫的敌人,身形毫不停滞,如同旋风般卷向独木舟。
然而,意外发生了!
那名被砍伤手臂的“鬣狗”,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竟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性!他用完好的左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不顾一切地朝着正在解缆绳的陈立冬扑去!
“小心!”敏登的警告声嘶哑而急促。
陈立冬听到风声,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匕首带着寒光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上游方向,那两名原本去探查情况的“鬣狗”听到了同伴的惨叫,正怒吼着往回冲!更糟糕的是,或许是这里的动静终于被察觉,天空中,一架直升机的引擎声骤然逼近,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开始如同苍白的手指,在附近的林冠和河面上扫动!
生死一线!
“快!”敏登暴喝一声,不再去管那名持匕首的敌人,而是用砍刀猛地斩向缆绳!坚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也就在此刻,那名持匕首的“鬣狗”再次疯狂地扑向陈立冬,而远处折返的两名敌人已经抬起枪口!
“砰!砰!”
子弹呼啸着打在独木舟旁的泥土和河水中,溅起混浊的水花和泥点!
敏登猛地将刚刚斩断缆绳的独木舟推向深水,同时回身,用砍刀格开刺向陈立冬的匕首,另一只手则狠狠一拳砸在那名受伤“鬣狗”的脸上,将其打得踉跄后退。
“跳下去!”敏登对着陈立冬嘶吼,自己则转身,用独木舟作为掩体,面对冲来的两名枪手。
陈立冬没有任何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湍急的水流几乎要将他卷走。他拼命抓住独木舟的边缘,试图爬上去。
敏登在岸上且战且退,砍刀舞动,逼得那两名枪手无法从容瞄准。他看准一个间隙,猛地向后一跃,也重重落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快划!”敏登爬上摇晃不稳的独木舟,抓起里面唯一的一支木桨,奋力划动。陈立冬也手忙脚乱地用双手充当船桨,拼命向后划水。
独木舟如同离弦之箭,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瞬间冲离了河岸。
“砰!砰!砰!”
岸上的子弹追射而来,打在船身周围的水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有一发子弹甚至擦着船帮飞过,留下一个清晰的弹痕。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架直升机终于锁定了目标,巨大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猛地笼罩住了在浊浪中起伏的独木舟!
强光刺得陈立冬几乎睁不开眼,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忌惮岸上自己人胡乱射击的流弹,或许是湍急河流和复杂地形限制了射击角度,直升机并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在上空盘旋,轰鸣声震耳欲聋。
独木舟在敏登和陈立冬拼尽全力的划动下,如同一片无助的树叶,被奔腾的浊流推动着,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冲去,迅速将那片杀戮的河滩甩在了身后。岸上的枪声和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但直升机的轰鸣依旧如影随形,巨大的光柱死死咬住他们,在昏暗的河道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亡命之旅,并未结束,只是从陆地转移到了这更加凶险、无处躲藏的滔滔大河之上。
陈立冬回头望去,只见敏登脸色苍白,紧咬着牙关,奋力划动着木桨。而在他的肩胛骨下方,靠近腋窝的位置,衣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暗红色的鲜血正不断从里面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中弹了!在刚才掩护他登船的那一刻!
“你……”陈立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敏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路……活下去!”
陈立冬猛地转过头,看向前方黑暗未知的河道,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河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抓住粗糙的船帮,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敏登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浑浊的河水中,迅速消散无形。
而他们的独木舟,正载着这沉甸甸的伤痛与希望,向着不可预测的下游,亡命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