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仿佛已经浸透了陈立冬的每一个毛孔,即使他们已经在那名逃跑袭击者可能引来更多追兵的巨大威胁下,亡命奔逃了将近一个小时,即使浓密的雨林早已将那个染血的窝棚远远抛在身后,那股甜腻的铁锈与死亡交织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在他的鼻端,盘旋在他的脑海。
他的身体在机械地奔跑,跟随前方那个虽然挂彩却依旧稳健如山的背影,但他的灵魂仿佛有一部分被剥离出去,留在了那个晨曦微露的杀戮之地。眼前不断闪回着破碎的画面:敏登砍刀挥出的致命弧光,袭击者喉咙喷涌的鲜血,自己手中木棍刺入肉体时那令人牙酸的触感,以及那个被炭火灼伤面部、发出非人哀嚎的身影……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一棵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道。
前面的敏登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来路和四周。他胳膊上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渍仍在缓慢渗出,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陈立冬呕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身体因为这番折腾而微微颤抖。当他终于直起腰,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污渍和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时,他看到敏登正看着他,那目光依旧浑浊,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没有安慰,没有评价,敏登只是从腰间取下那个用大树叶临时制作的水壶,递了过来。
陈立冬愣了一下,接过,拔开塞着的树叶,仰头灌了几口清冽的山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向敏登胳膊上的伤,想说些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的伤……”,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词汇都无法准确描述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的惨烈,也无法承载此刻他心中那沉重如山的、对敏登的感激与愧疚——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敏登或许不会受伤,甚至可能不会陷入那般险境。
敏登似乎看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陈立冬身边,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了指陈立冬因为紧握木棍而被粗糙木刺划破、正在渗血的手掌,然后又指了指旁边一种叶片肥厚、带着细密绒毛的植物。
陈立冬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敏登熟练地摘下几片那种叶子,放在掌心用力揉搓,直到挤出一些淡绿色的、带着清苦气味的汁液,然后示意陈立冬伸出手。
陈立冬迟疑地伸出受伤的手。敏登用那沾满绿色汁液的手掌,覆盖在他的伤口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粝,但那种植物汁液带来的冰凉触感,却奇异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一种无声的传授,也是一种无声的疗愈。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有行动的示范。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中,知识、技能、甚至某种程度的情感联结,都以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
处理完小伤,敏登不再耽搁。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在这遮天蔽日的雨林中,陈立冬早已彻底迷失了方向感),选择了一条更加难行、几乎看不出路径的陡坡,示意陈立冬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重。敏登的警惕性提升到了极致,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赶路和教学,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斥候,在规避着所有潜在的危险。他更加频繁地停下来,倾听远处的动静,观察鸟兽的异常,甚至通过触摸地面和树干来感知极其细微的震动。
陈立冬也强迫自己从血腥的冲击中挣脱出来,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敏登一举一动的观察和模仿中。他学着敏登的样子,放轻脚步,利用地形隐藏身形,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他知道,那个逃跑的袭击者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危险可能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他们不再生火,食物也变成了更加简单、无需烹煮的野果和块茎。敏登甚至找到了一种含有微弱麻痹毒素的植物汁液,涂抹在他们足迹可能留下的气味上,以干扰可能存在的追踪犬。
沉默,成了两人之间最主要的交流方式。但这种沉默,与最初那种带着试探和隔阂的沉默已然不同。它变得更加厚重,掺杂了共同经历生死后的某种默契,以及面对未知强敌时同舟共济的决绝。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陈立冬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坐下,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血腥的画面,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他魂牵梦萦却可能永远无法再回去的家。
母亲佝偻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昏黄灯光下她数着零星钞票时愁苦的面容,还有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催债电话和砸门声……这一切,曾经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可如今,在这异国他乡的雨林深处,在经历了地底堡垒的囚禁和方才的血腥厮杀后,那些曾经的“噩梦”,竟然散发出一种扭曲的、令人心酸的“温暖”。
至少,那里还有他牵挂的人。至少,那里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现在,他连能否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无法确定。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孤独感席卷了他,比之前的恐惧更加深沉,更加蚀骨。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对面正在默默擦拭砍刀的敏登。老人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那双看惯了生死离合的眼睛里,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陈立冬突然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老人,或许是他此刻在这茫茫雨林、在这充满恶意的世界上,唯一的、脆弱的依靠。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个老人平静生活中突然闯入的、带来无尽麻烦的意外?
一种复杂的、带着深切感激与沉重负疚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涌。
敏登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没有言语,老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他的刀,仿佛那才是他唯一需要对话的伙伴。
夕阳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最后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随即迅速被涌来的暮色吞噬。黑夜,即将再次降临。
敏登站起身,指了指前方一片位于岩壁之下、被浓密藤蔓遮蔽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
“今晚,那里。”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
陈立冬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那确实是一个比露宿要好得多的藏身之所。他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那个暂时的栖身之地走去。背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被拉得很长,仿佛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在绝望中相互支撑着前行的孤独灵魂。
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的语言。但一种基于血与火、基于共同求生欲望的无声羁绊,正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中,悄然生长,变得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