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的庇护和篝火的温暖,如同短暂麻痹神经的药剂,让陈立冬几乎要沉溺于这虚假的安宁。然而,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一声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穿透力的“咔嚓”声,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他浅薄的睡眠,也击碎了这短暂的平静。
声音来自窝棚外,很近,绝不是自然枯枝断裂的声响,那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却又因无法完全控制力度而暴露的踩踏声!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陈立冬猛地睁开眼,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骤停一瞬后疯狂擂动。他看到对面,敏登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半蹲而起,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刚醒的迷茫,只有猎豹般的警惕和冰冷杀意。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柄磨得发亮的砍刀,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靠在窝棚壁上的那杆老猎枪伸去。
窝棚内外,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原本喧嚣的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仿佛整个雨林都在屏息凝视,等待着血腥序幕的拉开。
陈立冬全身肌肉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嫩肉,依靠疼痛来压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他学着敏登的样子,尽量缩小身体,减少存在感,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动静。
来了!不止一个人!
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植物的窸窣声,还有压抑到极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从窝棚两侧同时传来。他们被包围了!
对方显然也是老手,没有贸然冲入,而是在寻找最佳时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陈立冬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干枯树叶的腐败味,以及从自己身上渗出的、带着恐惧味道的冷汗气息。
就在这时,敏登动了!
他没有去拿那杆需要时间瞄准和填装的猎枪,而是在对方似乎因为长久僵持而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从窝棚低矮的入口处窜了出去!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陈立冬视觉的捕捉能力,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和一声短促而凌厉的低喝!
“哈!”
与此同时,窝棚另一侧的遮挡物被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带着一股恶风扑了进来,手中似乎挥舞着某种棍棒状的武器,直取陈立冬刚才所在的位置!
幸好陈立冬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对方破入的瞬间,他凭借本能向侧面狼狈地翻滚,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重重砸在窝棚的内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整个简陋的窝棚都为之震颤,干枯的树叶簌簌落下。
借着一丝从破损处透入的微光,陈立冬看到了袭击者的轮廓——一个穿着杂乱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凶戾的男人!不是地底堡垒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更像是……当地的山匪或者武装分子?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男人一击不中,立刻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挥动武器向滚到角落的陈立冬砸来。陈立冬手无寸铁,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身边火塘中那些尚未完全熄灭、依旧暗红的炭火!没有片刻犹豫,他抓起一把混合着灼热炭灰和未燃尽树枝的余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男人的脸上狠狠扬去!
“噗——!”
灼热的炭灰和火星瞬间扑了那男人满头满脸!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了雨林的寂静。男人丢开武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部和眼睛,剧痛和暂时的失明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在原地痛苦地扭曲、嚎叫。
陈立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没有时间去感受这第一次主动反击带来的震撼与不适,因为窝棚外的打斗声更加激烈!
他抓起地上那根袭击者掉落的、一头被削尖了的硬木棍,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了窝棚。
外面的情景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晨曦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林间的景象。敏登如同陷入狼群的雄狮,正与另外两名同样装扮的袭击者缠斗在一起。他的动作迅猛而狠辣,那把砍刀在他手中舞动出致命的弧光,逼得那两人无法近身。但对方显然也非易与之辈,配合默契,一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一人则不断寻找机会从侧翼偷袭。敏登的胳膊上已然挂彩,一道不深但颇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将他破旧的衣袖染红。
而在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名袭击者,喉咙处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身体微微抽搐,已然没了声息。那是敏登刚才雷霆一击的结果。
以寡敌众,敏登虽然勇猛,但形势显然对他不利。年龄和体力的差距,在这种高强度的生死搏杀中开始显现。
陈立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那名侧翼袭击者的注意。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狞恶,放弃了对敏登的夹击,转而挥舞着一把丛林砍刀,向看起来明显更好对付的陈立冬扑来!
“啊——!”陈立冬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是出于勇猛,而是极致的恐惧被逼到绝境后转化出的疯狂。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根简陋的木棍,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欲望,朝着扑来的黑影胡乱地、全力地刺去!
那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孱弱的猎物竟然敢反抗,而且如此疯狂。他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咔嚓!”削尖的木棍前端被砍刀劈断。
但陈立冬前冲的势头太猛,断裂的木棍依旧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戳中了袭击者的胸口偏下的位置!
“呃!”袭击者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一滞,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是这短暂的停滞,给了敏登绝佳的机会!
与他对峙的那名袭击者因为同伴的受挫而瞬间分神,敏登眼中寒光爆射,砍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快如闪电!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名袭击者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似乎无法理解那里为何会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正在疯狂涌出鲜血的裂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最后那名被陈立冬刺中胸口的袭击者,眼见两名同伴一死一重伤,而那个如同杀神般的老头正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自己,他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占据。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捂着受伤的胸口,连滚带爬地、跌跌撞撞地冲入了浓密的灌木丛,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战斗,在极其短暂和惨烈的时间内,结束了。
窝棚内外,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炭火的焦糊味和雨林本身的湿腐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陈立冬僵立在原地,双手还死死握着那半截染血的木棍,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看着地上那名被敏登割喉、已然死去的袭击者,看着窝棚里那个依旧在捂着脸哀嚎打滚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他杀人了?或者至少,他重创了一个,并间接导致了另一个的死亡?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恶心、后怕以及一丝诡异兴奋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敏登没有理会逃跑的那个,他先是快步走到窝棚口,确认了里面那名袭击者已经失去威胁,然后才走到陈立冬身边。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额角渗出汗珠,混合着溅上的血点。他看了一眼陈立冬手中那半截木棍,又看了看他苍白如纸、不停颤抖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沾着血污的手,用力地、重重地在陈立冬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沉甸甸的,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那里面有关注,有确认,还有一种在血与火中建立的、无需言说的认可。
陈立冬被这一拍,浑身一颤,仿佛某种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他强行用木棍支撑住了身体。
敏登不再耽搁,他迅速回到窝棚,开始飞快地收拾他们那少得可怜的行装,并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尽可能清除。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明显加快了节奏。
“走!”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枪声,很快会引来更多人。”
枪声?陈立冬一愣,随即想起,刚才混乱中,似乎确实听到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原来不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袭击者,又看了一眼窝棚里声音已经微弱下去的伤者,咬了咬牙,扔掉那半截木棍,跟着敏登,一头扎进了刚刚透出第一缕熹微晨光的、危机四伏的雨林深处。
身后的血腥战场迅速被浓密的植被吞没,但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却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钻入了他的骨髓。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惶恐不安的逃亡者。他的手上,沾了血。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恐与茫然之后,深处开始凝结出一种冰冷的、属于求生者的坚硬。
雨林的试炼,远未结束。而陈立冬,正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被迫加速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