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路没有规整路径,只有常年被野兽踩踏出的泥道,蜿蜒缠绕在陡坡林木之间。
土层松软湿滑,混杂着腐烂的落叶与细碎碎石,每一步落下都容易打滑。
一行人顺着坡势横向穿行,全程压低重心,身形隐在浓密的树冠阴影之下。
夜色遮蔽了大半视野,林间漆黑一片,只能借着天幕微弱的光影,分辨脚下路况。
老陈走在最前,脚步轻缓却稳健,手中始终捏着一截坚硬的枯枝。
他不断拨开挡路的枝桠,提前探清前方路况,同时留意四周传来的细微动静。
山林间风声杂乱,枝叶摇晃的沙沙声持续不绝,极易掩盖追兵的脚步声。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所有人暴露行踪。
凌雪与张奎并行居中,共同搀扶着昏迷的老周。
两人脚步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稳住伤者身躯,避开凹凸不平的路面。
张奎肩头的伤口持续传来钝痛,大幅度的侧身发力会扯动皮肉撕裂感。
他全程咬牙隐忍,步伐始终平稳,没有出现丝毫晃动偏移。
凌雪不断微调托举的力度,最大限度减少颠簸,避免牵动老周体内未愈的伤势。
王根生殿后,时不时侧身回望身后的山路。
他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紧盯来路,排查是否有追兵尾随的痕迹。
逃亡一路,巡防的追踪速度远超预估,绝不会轻易放任众人遁入深山。
沈墨游走在队伍侧方,指尖始终凝着一缕极淡的寒气。
寒气无声覆在众人走过的路面,冻结松散的浮土与落叶压痕。
所有行进的脚印、踩踏痕迹尽数被抹平,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林舟居于队伍中段,视线同时兼顾前路与两侧山林。
荒村后山不算辽阔,山林尽头连接着一条横向官道,是出城的关键通路。
只要穿过整片山林,越过官道外侧的荒丘,就能彻底脱离老城的搜捕圈层。
众人稳步穿行片刻,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枝叶震颤声。
声响穿透林间风声,清晰突兀,绝非自然晃动所能发出。
是人为穿行的动静。
老陈瞬间止步,抬手向后压出噤声手势。
一行人立刻停稳身形,尽数贴靠在粗壮的树干后方,隐去所有轮廓。
整片山林瞬间陷入死寂,只剩夜风穿林的嗡鸣,以及枝叶摇晃的轻响。
短暂数息后,数道脚步声顺着山路快速逼近。
来人脚步规整,起落一致,是制式队伍的行进节奏。
不同于普通巡防队员的松散步伐,沉稳有力,训练有素。
几道低沉的交谈声随之传来,隔着层层林木,依旧清晰可辨。
“队长预判没错,这群人必然趁夜翻山出逃。”
“村内封禁只是幌子,主力提前绕至后山堵截。”
“山路只有这一条通行道,他们跑不掉。”
“守住垭口,不放一人越过山林边界。”
话语落下,众人心中尽数沉定。
所谓西城异动、主力驰援,从头到尾都是巡防设下的圈套。
故意露出村落防守破绽,引诱众人连夜翻山,再提前堵死后山唯一出路。
从废院蛰伏,到深夜出逃,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老陈缓缓俯身,透过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山林中段的垭口位置,亮起了数点昏暗的火光。
七八名身着深色制服的巡防精锐,手持短矛火把,稳稳守住山道隘口。
他们分散站位,封住整条山路,前后错落,没有任何可绕行的缝隙。
普通巡防队员只会逐处排查,这批人手的站位与戒备姿态,显然是专职缉捕的精锐。
对方没有急于推进搜山,只是牢牢卡死垭口要道。
以逸待劳,静待众人主动现身。
“正面冲不过去。”
老陈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仅有身侧几人能够听见。
“垭口地势狭窄,对方占尽地利,硬闯只会被尽数困住。”
王根生回望身后来路,沉声低语。
“后路也被封死,追兵已经步步逼近,折返只会落入前后夹击。”
前后皆无路可退,整片后山山林,已然变成一处封闭的困笼。
林舟目光快速扫过两侧山势,定格在右侧一处陡坡之上。
那片坡体陡峭杂乱,长满密集的灌木丛与尖锐乱石,没有成型路径。
寻常人根本不会选择从此处通行,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机。
“弃山道,攀陡坡。”
林舟快速定下方略。
“穿过右侧灌丛坡地,直插下方荒丘,绕开垭口堵截。”
陡坡乱石丛生,灌木密布,攀爬难度极大,还带着两名伤者,风险极高。
但相比于前后夹击的死局,这是唯一的生路。
众人没有迟疑,立刻调转方向,踏入浓密的灌木丛中。
坚硬的灌木枝桠刮擦着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众人刻意放缓动作,避免枝桠剧烈晃动,暴露方位。
沈墨移步至队伍最外侧,指尖寒气小幅铺开。
沿途晃动的枝桠被寒气轻轻凝住,摆动幅度大幅降低。
同时坡地松动的碎石被尽数冻结,避免滚落发出异响,惊动垭口守军。
老陈率先攀爬而上,双手抠住石缝与粗枝,稳步登顶小段坡地。
他俯身清理掉上方松动的乱石,确认落脚点稳固后,回身抬手接应众人。
凌雪与张奎交替发力,托举着老周缓慢上行。
坡面陡峭,无处借力,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耗费极大气力。
张奎肩头伤口反复受力,撕裂般的痛感持续蔓延,浸透绷带的血渍再度扩散。
他全程默不作声,死死咬住气息,稳稳托住伤者身形。
王根生守在队伍最后,一边上行,一边随手拨正被碰歪的灌木。
遮掩众人攀爬留下的痕迹,杜绝被追兵发现异动的可能。
队伍艰难攀爬大半段陡坡,下方山道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右侧坡地有动静!”
“他们要绕路突围!”
垭口的火光瞬间调转方向,数道身影脱离守位,朝着陡坡快速奔来。
急促的脚步声、兵刃摩擦声、喊话警示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山林寂静。
“稳住,继续上!”
林舟低声催促。
对方已然察觉行踪,再无隐匿必要,唯有提速突围。
众人不再刻意压制声响,全力向上攀爬。
碎石簌簌滚落,灌木剧烈摇晃,整片坡地的动静彻底暴露。
数名精锐巡防快速冲到坡下,抬手抽出腰间短刀。
“封锁坡面,射杀攀爬者!”
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短刀借着夜色力道,精准朝着坡上众人飞掷而来。
老陈抬手扯过身旁粗壮的枝桠,横向格挡。
当当数声脆响,飞掷而来的短刀尽数被格挡开,撞落坡下乱石之中。
短暂的阻拦,为众人争取了转瞬的时机。
一行人借着空隙,全力翻上陡坡顶端,踏入一片开阔的荒丘地带。
荒丘之上无高大林木遮掩,视野通透,夜风肆意吹拂。
远处的官道横亘在原野中央,路面隐约有巡防的移动火光。
更外侧是连片的旷野与洼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暂时脱离了山林堵截,却也彻底暴露在开阔地带,再无遮蔽之物。
“不能停。”
林舟目光扫过远处官道的动静,沉声开口。
“荒丘无遮挡,极易被远程锁定,立刻下丘穿洼地。”
众人不敢停留,踩着起伏的丘地快速下行。
身后山林垭口的追兵已然追出山林,顺着荒丘地势快速追赶。
脚步声密集急促,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沈墨指尖寒气全力铺开,顺着身后路面蔓延。
凝结的薄霜覆盖整片下坡路径,追兵脚步踏上来的瞬间,必然会打滑滞缓。
最大限度拉开双方的距离。
一行人全力奔行,风声灌入耳畔,身后的追喊声始终紧贴后背。
距离一点点拉开,山林方向的火光逐渐被甩在身后。
奔出数里地,脚下地势逐渐平缓,连片的洼地野草没过脚踝。
野草茂密丛生,交错纵横,恰好能隐去身形与脚步声。
身后的追喊声慢慢变远,追兵的速度明显放缓。
精锐巡防擅长山地隘口堵截,却不擅长旷野远距离奔袭。
复杂的洼地野草地形,极大拖延了他们的追击节奏。
众人缓缓放缓脚步,俯身弯腰调整呼吸。
连续的攀爬与奔逃,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
张奎靠在一处凸起的土坡旁,抬手抹过额角的冷汗。
肩头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贴身的衣料黏在皮肉之上。
剧烈运动后的酸胀与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体力。
凌雪快速检查老周的状态。
剧烈奔逃没有影响伤者的体征,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面色愈发苍白。
长时间昏迷导致体能持续亏空,急需安稳环境休整补给。
老陈转身望向身后远方。
山林荒丘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火光,追兵的动静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暂时彻底摆脱了后山的截堵追击。
“洼地纵深极广。”
老陈开口说道。
“野草连片,岔路繁多,巡防很难大范围铺开搜捕。”
王根生望向远处的天际。
夜色已经走到尽头,天边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即将破晓。
林舟抬头望向旷野尽头的朦胧轮廓。
越过这片连片洼地,前方是一片废弃的灌区田垄。
田垄纵横交错,沟渠密布,是天然的遮蔽与绕行路径。
“天亮前进入灌区。”
“借着田垄沟渠隐蔽,彻底绕开官道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