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三界育儿经”的喧闹过后,当铺清静了数日。
这日黄昏,细雨霏霏,一位不速之客踉跄着闯入忘川巷。
那是一位身着染血白袍、发丝凌乱、面容枯槁的书生,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画轴。
他周身没有妖气,也无灵力,只有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恸与死气,仿佛刚从坟墓中爬出。
他几乎是扑到柜台前,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如破锣:“掌柜……典当!我要典当!”
我看着他怀中那卷散发着异常灵韵与不祥气息的画轴,问道:“典当何物?”
书生颤抖着展开画轴。
画中是一位在桃树下巧笑倩兮的绝色女子,眉眼生动,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
然而,画中女子的心口处,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如同血渍,将周围的桃花都染得凄艳诡异。
“典当……典当我此生所有的‘才情’与‘阳寿’!”书生死死盯着画中女子,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换她……换她活过来!哪怕……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不!一刻钟也好!”
他名唤柳如烟,本是一位颇有才名的寒门学子。
三年前,他在一座荒废桃林中偶遇画中女子桃夭,惊为天人。
桃夭自称是避世隐居的孤女,二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在桃林深处过了数月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柳如烟为桃夭画了无数画像,每一幅都倾注了全部爱意,画技竟在柔情蜜意中突飞猛进,笔下桃夭,栩栩如生。
然而,好景不长。
柳如烟赴京赶考,临行前为桃夭画了这最后一幅肖像,承诺金榜题名时便回来迎娶。
谁知,他高中返乡,兴冲冲回到桃林,看到的却是桃夭倒在桃树下,心口插着一把匕首,早已气绝身亡,身旁只有这幅未完成的画像。
她身上无财物丢失,现场也无搏斗痕迹,似是被熟人所害。
柳如烟悲痛欲绝,几欲随她而去。他散尽家财调查真相,却一无所获。
绝望之下,他想起民间关于“画魂”的传说,便日夜对着画像呼唤桃夭之名,以血泪研墨,试图补全画中缺失的神采,甚至用自己的心头血滴在画中人心口,妄想唤醒爱人。
他典当了家产,典当了前程,近乎疯魔,却只让这幅画变得愈发邪异,画中桃夭的笑容,在夜色下竟有时会变得哀怨甚至狰狞。
“我查不到凶手……我救不活她……”柳如烟伏在柜台,肩头剧烈耸动,“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魂还在画里!她一定很痛苦!掌柜,求您,用我的才情,用我的命,换她出来见一面!我要亲口问她,是谁害了她!我要告诉她,我回来了!”
他的执念,已非寻常情爱,而是掺杂了巨大愧疚、绝望和一丝疯魔的执妄。
他想复活的不只是爱人,更是一个答案,一个解脱。
我凝视着那幅邪气与灵性交织的画作,缓缓道:“画魂之术,逆天而行,纵使成功,召来的也未必是本魂,可能是怨念的聚合。且代价绝非仅是才情阳寿,恐会魂飞魄散。”
“我不在乎!”柳如烟猛地抬头,眼中是歇斯底里的决绝,“若不能见她,我活着亦是行尸走肉!”
我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帮你与画中灵沟通,但并非复活。你需要承受灵识反噬之苦,且所见所闻,或许并非你所愿。”
柳如烟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纸,让其以血为媒,将心中执念与问题书写其上,覆于画轴。
随后,点燃一盏安魂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画作。
画中桃夭的影像开始扭曲,色彩流动,最终,一个极其虚弱、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画中传出:
“如烟……傻书生……害我者……是……是桃林土地……他垂涎我本体桃木心……欲炼法宝……我不从……他便……”
声音戛然而止,画中血迹骤然扩大,桃夭的面容变得痛苦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画轴剧烈震颤,邪气大盛!
柳如烟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
他万万没想到,凶手竟是那片桃林的守护神!
而桃夭,并非人类,而是修炼成精的桃树!
她一直隐瞒身份,是怕吓跑心爱的书生。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柳如烟不仅痛失所爱,更发现自己连为她报仇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对抗一方土地神?
“桃夭——!”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扑到画上,试图拥抱那虚幻的影像,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纸面。
画中桃夭的影像在邪气中逐渐消散,最终,整幅画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柳如烟的生机随着画中灵的消散而急速流逝。
他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桃树精啊……真好……至少……我知道你是谁了……” 话音未落,他已气绝身亡,怀中仍紧紧抱着那幅染血的画。
他最终用他的才情、他的阳寿、他的魂魄,换来的不是一个时辰的团聚,而是一个让他死不瞑目的真相和彻底的绝望。
后来,据说那片桃林在一场雷火中化为灰烬,那位土地神也因渎职与害人之罪被削去神位,打入轮回。
但这一切,柳如烟和桃夭,都再也看不到了。
账册上,墨迹如血:
“录,书生柳如烟,典当才情阳寿,欲唤画中魂。得真相而魂碎,痴情终成劫灰。画皮难画骨,情深不寿;桃木本无心,何来良缘?一场桃花,终是血染的劫数。”
这笔以生命为代价的典当,未能换来团圆,只印证了命运的残酷。
执念驿灯的光芒,这一次,冷冷地照见了一对痴男怨女,如何在谎言、身份与神只贪欲的漩涡中,被碾碎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