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30秒...”陆念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一波比一波强,信息更混乱,干扰更多,还有信息欺诈和指挥权限争夺,我感觉我的精神力……”
她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就像被强行从枯井里榨水,榨到见血...”
“见血?”闫心如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扫过陆念念略显苍白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念念点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透支太狠了,鹿教官她说...痛苦是理解意义和最优的必经之路...在真实战场,没人会在乎你状态好不好...”
闫心如沉默了。她看着对面几乎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陆念念,又想起自己早上在指挥系那场节奏严谨、由浅入深、导师清晰讲解的“基础战场态势分析与决策”课。
虽然也有压力,但那是可以承受、可以理解、可以逐步提升的压力。
而陆念念描述的……那完全是另一种维度、近乎残酷的锤炼方式!
过了好一会儿,闫心如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份冷静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就是你选的路。全科系,第一届,实验品。”
她顿了顿,看着陆念念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声音低沉而直接:
“鹿笙教官……据说她本身就是个异类。她的方式非常规,甚至可以说是极端。她能教出怪物,也能毁掉天才。你选择这条路,就要有被这种极端方式反复锤炼、甚至……碾碎重塑的觉悟。”
她的话像冰锥,扎在陆念念疲惫不堪的心上,却也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剂效果。
陆念念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脆弱被一丝执拗取代。
她知道闫心如说的是事实,没有安慰,只有最直接的现实。
“我知道……”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分坚定。
闫心如看着她眼中那微弱却倔强的光,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的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金属盒,推到陆念念面前。
“高强度精神力舒缓凝胶贴。指挥系特供,效果比市面上的好。睡前贴。”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别第一周就被碾碎了,不然对不起我辅导你那么久。”
说完,她不再看陆念念,拿起筷子,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午餐,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那份精准递出的凝胶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她未曾说出口的关心。
陆念念看着眼前那个冰凉的小盒子,又看看对面安静用餐、仿佛一切如常的闫心如。
食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识海中残留的钝痛和指尖下那盒凝胶贴带来的、冰冷却真实的支撑感。
她拿起盒子,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也重新拿起叉子,尽管手指还有些无力,叉起那块之前让她毫无胃口的肉排,用力咬了一口。味道依旧寡淡,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
告别闫心如,陆念念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全科系宿舍楼。
午休时间短暂而珍贵,她现在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用睡眠来对抗识海深处那如同潮汐般阵阵袭来的钝痛和眩晕。
推开508的门,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是宋妍非惯用的某种高级清洁剂的味道。
宿舍里异常安静整洁,左侧宋妍非的区域,书本、文具、甚至充电线的摆放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右侧她的区域,虽然也尽力收拾了,但相比之下显得“生活气息”浓厚许多——摊开的笔记本,随手放在椅背上的训练服外套。
宋妍非并不在宿舍内,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陆念念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床上,连鞋都懒得脱,扯过被子蒙住头。黑暗和柔软的包裹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随即她摸索着打开闫心如给的金属盒,里面是两片散发着清凉药香的透明凝胶贴。
按照说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贴在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
一股奇异的、带着薄荷和某种不知名草药混合的清凉感瞬间渗透皮肤,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抚慰着过度燃烧、如同干涸河床般龟裂的神经末梢。
那深入骨髓的钝痛如同退潮般,虽然未能完全消失,但确实被明显地压制、舒缓了。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取代了尖锐的痛苦,迅速将她拖入了无梦的黑暗。
下午的课程提示音响起,将陆念念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狠狠抽醒。
她猛地坐起身,随即她快速洗漱,换好训练服,瞥见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残留的疲惫,用力拍了拍脸颊。
推开门,恰好看到宋妍非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宋妍非的视线在陆念念贴着凝胶贴的太阳穴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向教室的方向。
陆念念抿了抿唇,快步跟上。无形的隔阂和压力,并未因短暂的午休而消散,反而在宋妍非那无懈可击的平静衬托下,显得更加沉重。
全科系教室的金属水滴舱再次张开冰冷的怀抱。神经接驳启动的嗡鸣如同地狱的号角。
“下午课程:多维任务并行处理与资源极限调配。”鹿笙那毫无波澜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战场态势:0198星域边缘,我方深空探测站遭受虫族突袭,同时,主力舰队在b7虫洞区遭遇敌方主力拦截。”
巨大的全息沙盘瞬间展开两个分屏!左边是孤悬在星域边缘、被如潮水般虫族包围、护盾能量急剧下降的深空探测站,警报凄厉!右边是b7虫洞区,庞大的星舰集群正在激烈交火,能量光束纵横交错,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两边的信息流如同狂暴的瀑布,轰然灌入!
“任务一(探测站):识别虫族进攻主要波次来源,引导仅存的两艘护卫舰进行精准火力拦截,拖延时间等待支援(支援预计到达时间:8分17秒)。可用资源:探测站防御系统(部分损毁)、护卫舰2艘(能源65%,武器系统完好)、环境干扰数据(星尘流强度高)。”
“任务二(b7虫洞):在主力舰队被牵制的情况下,派遣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可选:机甲突击队或特种渗透小组),绕过正面战场,摧毁敌方后方隐藏的跃迁干扰器(坐标已标出,但信号微弱且受干扰)。可用资源:待命快速反应部队(机甲3台或特战小组1支)、战场实时动态星图(存在信息迷雾区)、舰队火力掩护窗口(仅有一次,持续45秒)。”
“要求:同步处理两项任务,做出最优资源调配和指令下达。时间:15分钟。”
“额外变量:通讯干扰等级将在7分钟后提升至‘重度’。”
冰冷的声音落下,比上午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紧迫的信息洪流如同两股决堤的宇宙洪峰,同时、全方位地冲击着陆念念的意识!
左边探测站,虫族进攻如同汹涌的黑色浪潮,需要瞬间分析波次规律、能量弱点,计算护卫舰最佳拦截路径,同时考虑星尘流对弹道的影响!右边b7战场,主力舰队在虫洞区的混战信息爆炸般涌来,需要从混乱的星图和被干扰的信号中,精准定位那个隐藏的干扰器,评估机甲突击和特种渗透的优劣势、风险与成功率,还要掐准那仅有45秒的火力掩护窗口!
多线程!并行处理!资源极限调配!
陆念念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被撕裂成了两半!剧烈的撕裂感再次从识海深处爆发,比上午更加凶猛!贴在太阳穴上的舒缓凝胶似乎也快要抵挡不住这狂暴的冲击,清凉感在灼热的剧痛面前节节败退。
“呃……”她闷哼一声,强行集中精神,瞳孔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急剧收缩。
【编号13:任务一完成度95%,任务二完成度98%,同步效率A 】
【编号08:任务一完成度85%,任务二完成度82%,同步效率b-】
……
冰冷的数字,如同最客观的审判。差距依然巨大。
“多维并行,是战场常态。资源有限,取舍是艺术。同步效率,决定生死。”鹿笙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回荡,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今天的痛苦,是你们理解‘取舍’与‘效率’的学费。休息。明天,课程将加入‘决策链断裂与紧急预案构建’。”
话音落下,光影消散。
陆念念瘫在座椅里,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失败的挫败感、被碾压的无力感、以及精神力被反复榨干后的极致空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闻到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刚才咬破牙龈的痕迹。
舱门缓缓滑开。
她扶着舱壁,踉跄着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其他学员也大多脸色苍白,神情疲惫。
而宋妍非,已经整理好衣襟,站在开启的舱门口。
这一次,宋妍非的目光没有再刻意避开陆念念。
当陆念念扶着舱壁、脚步虚浮地经过她面前时,宋妍非那双清冷的眼睛,清晰地落在了陆念念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狼狈血痕的脸上。
她的视线在陆念念嘴角干涸的血迹和太阳穴上那片已经失效、微微卷边的凝胶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宋妍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不是因为关心,更像是一种……对“不完美”状态的轻微排斥,或者是对“脆弱”存在本身的不适。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
陆念念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和一丝……更加明显的疏离。
陆念念低着头,没有再看宋妍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宿舍的方向。身后,是宋妍非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稳定离开的脚步声。
*
扶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墙壁,陆念念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教室到宿舍楼这短短的距离,仿佛变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终于,508宿舍那熟悉的门禁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
她颤抖着抬起手腕,终端在感应区晃了好几下才识别成功。
“嘀——”
门滑开。
那股熟悉的、冷冽到近乎锋利的草木清香再次包裹了她,却丝毫无法驱散她体内的虚弱和冰冷。
宋妍非果然已经回来了,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自己的书桌前,微微低着头。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书册,旁边放着几根不同型号、闪烁着幽蓝色泽的精密探针。
陆念念甚至没有力气打招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蹭进房间,反手用尽全力将门带上。
沉重的合金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似乎惊扰了宋妍非的绝对专注。
她调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只是那原本流畅的动作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迟滞——仿佛精密齿轮间混入了一粒微尘。
陆念念根本没精力去注意这些细节,她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
她踉跄着扑到自己的床边,也顾不上什么洁癖不洁癖了,手脚并用地爬上床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脸深深埋进带着洗涤剂清香却冰冷僵硬的枕头里。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
识海里的钝痛在短暂的沉寂后,如同积蓄了更强大力量的潮汐,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太阳穴上闫心如给的舒缓凝胶贴早已失效,此刻反而像两块黏腻的膏药,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令人烦躁的闷热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靠近。
陆念念埋在枕头里的身体瞬间僵硬,连颤抖都停止了。她屏住呼吸,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宋妍非停在了两张床铺之间的过道上。陆念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背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似乎要穿透被子,刺探她此刻的狼狈和脆弱。
空气凝固了。宿舍里只剩下陆念念极力压抑的、微不可闻的喘息声,以及宋妍非那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走向了卫生间。
哗啦啦——
清晰的水流声传来。接着是宋妍非极其规律的、没有丝毫拖沓的洗漱声。冰冷的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对陆念念此刻状态的一种无声嘲讽。
水流声停止。脚步声再次响起,靠近,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