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属于任何星图,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记载之中。即便是毁灭神庭内部,也只有监察序列以上的存在,才知道这片虚空的存在。
它没有名字。若非要形容,它更像是一道被从宇宙本体上生生剜去的伤疤——法则在此处近乎真空,时光在此处近乎停滞,因果在此处近乎虚无。寻常主宰踏入此地,连一息都撑不住,便会被这片虚空本身的“空”所吞噬。
此刻,这片虚空的深处,十二道身影或坐或立,环绕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圆。他们的气息皆收敛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外泄。但若有人能够感知到哪怕其中最弱一人的真实位格,便会明白——这十二道身影中的任何一道,都足以让归墟星域所有势力加在一起,都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
十二道身影。十二位监察使。这是毁灭神庭监察总殿近三分之一的战力。
“第六军团的传讯。”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那声音没有刻意加重,却让整片虚空的法则残余都微微震颤,“屠戾在埋骨地折了十三位初阶主宰、一艘母舰、三万余人。连对手是什么,都没看清。”
说话者坐在圆环最边缘,身形隐没在幽暗之中,唯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如两盏将熄的孤灯,明灭不定。他是十二人中位阶最低者,但“最低”二字,在此处的含义与外界截然不同——他的气息,已无限逼近归墟主宰的门槛。放在外界,足以与太昊、文昌帝君这等星海级势力的坐镇者平起平坐。在此处,他只是末席。
沉默。没有惊怒,没有哗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仿佛那位监察使报告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了十三位主宰,就像踩死了十三只蚂蚁。
“埋骨地。”另一个声音响起,在圆环的另一侧,距离末席不过两位之隔,音色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地方,苍戮去探查过。”
数道目光看向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通体笼罩在灰白雾气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身形都模糊不定,仿佛随时会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他的位阶在十二人中排第九,但论及隐匿与探查,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苍戮怎么说?”圆环正对面,一道粗犷的声音追问。
灰白雾气中的身影沉默片刻:“他说,不要去得太深。”
圆环中段,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微收敛。赤煌,第七总监察使,赤红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人族女子的面容在幽暗中轮廓分明,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她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却自然而然地成了这片虚空中最不容忽视的存在之一——在十二人的序列中,她排第七,但没有人会蠢到以数字来衡量她的分量。
“苍戮说不要去得太深。”赤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然后屠戾就带了二十七个主宰,去捅那个马蜂窝。”
没有人接话。
“二十六。”赤煌忽然纠正自己,“活着回来的,是十四个。”
沉默依旧。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二十六位主宰,连对手的面都没看清,就折了近半。这不是屠戾无能,是埋骨地那东西的层次,已经超出了星域级军团能够应对的范畴。
“那东西是什么?”末席的暗金眼眸监察使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之中,只有苍戮亲眼见过那道轮廓、那道光——但他从埋骨地回来后,便再未提起过那个话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归墟守望者称那道轮廓为“前辈”,那道轮廓称自己为“守门人”,而那道光——那道呼吸之间便让龙皇发抖的光——才是真正被镇压的东西。
圆环的另一侧,一道身影缓缓开口。那是坐在赤煌对面的存在,位阶比她高两位,在十二人中排第五。他的身形极为高大,即便端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个身子,通体覆盖着暗银色的鳞甲,面容隐没在头盔之下,唯有一道竖直的裂痕中透出幽蓝色的冷光。
“屠戾的判断没有错。”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壳碾磨,“埋骨地的封印在松动。那东西迟早要醒。与其等它自己醒,不如趁它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先探清虚实。”
“探清虚实?”赤煌看了他一眼,“探清了没有?”
那高大的身影沉默。探清了?连对手是什么都没看清,就折了十三位主宰、一艘母舰、三万余人——这代价,换来的唯一情报就是:那东西惹不起。
“那现在呢?”末席的暗金眼眸监察使问,“埋骨地不管了?”
“管不了。”灰白雾气中的身影淡淡道,“那东西的层次,不是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能单独处理的。”
“那就一起上。”暗金眼眸监察使的声音中多了一丝锐利,“十二位监察使联手,就算是巨头——”
“就算是巨头?”赤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那暗金眼眸监察使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知道巨头是什么概念吗?”
她环视一周,赤金色的眼眸中不带任何情绪。
“我们在场十二人,最弱的已经接近归墟主宰。我,苍戮,还有几位,在归墟主宰中也算站稳了脚跟。安塞约——”她看向那道高大的暗银鳞甲身影,“你在归墟主宰中浸淫最久,距离巨头还有多远?”
安塞约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很远。”
“很远是多远?”赤煌追问。
“远到——”安塞约顿了顿,“我看不清。”
这三个字落在这片虚空中,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震撼力。一个站在归墟主宰巅峰的存在,距离巨头只有一步之遥——却说他看不清那条路。这不是谦逊,是事实。巨头不是境界的累积,是存在的蜕变。从归墟到巨头,不是从一楼到二楼,是从蝼蚁到巨龙。蝼蚁爬得再高,爬上一千层楼,依旧是蝼蚁。巨龙只要存在,便已在云霄之上。
“埋骨地那东西。”赤煌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它至少是巨头。”
虚空寂静。
“不是那道轮廓。”她补充,“是那道轮廓守着的——那道光。”
众人沉默。
“巨头级别的存在,被镇压在归墟内域。”赤煌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镇压了至少两百万年。而那个镇压它的存在,还留了一道守门人的意识在那里。那道守门人意识,叫归墟守望者为小家伙。归墟守望者看了十二个纪元的东西,在它面前,是小家伙。”
她顿了顿。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意味着,那道守门人意识,至少是与巨头同级别的存在。一个巨头给另一个巨头看门。被看门的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被看门的那个,至少是巨头之上。巨头之上是什么?是至尊。是传说中的、从未在当世被确认过的、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禁忌记载中的——至尊境。
“所以。”赤煌环视一周,“埋骨地的事,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上报吧。”
“上报?”安塞约的声音从暗银头盔后传来,“上报给谁?监察总殿之上,就是至高议会。至高议会那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至高议会那几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露过面了。他们的意志通过某种超越时空的方式传递下来,但他们的本体在哪里,是沉睡还是清醒,甚至是否还存在于这个宇宙——没有人知道。
“上报。”赤煌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请示,是告知。埋骨地的事,能处理的人,不在我们之中。”
沉默良久。安塞约缓缓点头。其他人也相继颔首。十二位监察使,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这是近万年来,这片虚空中第一次出现如此整齐的沉默。
“另外。”赤煌忽然道,“那道光说了一句话。”
众人看向她。
“它说——血脉,终于等到了。”
虚空中,十二道身影的气息同时微微波动。
“它在等谁?”灰白雾气中的身影问。
赤煌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虚空深处——那个方向,是归墟内域,是星骸葬场,是光明营地,是一个修为尽失、正在缓慢恢复的年轻人所在的方向。
“还有一个消息。”赤煌收回目光,“归墟守望者晷,日前曾单独接触那个年轻人。交谈约一盏茶时间。”
“晷?”安塞约的声音微凝,“那个看了十二个纪元的归墟守望者?”
“就是他。”
“他接触那年轻人做什么?”
“不知道。”赤煌摇头,“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她微微抬手,掌心浮现一道极淡的银白虚影——那是从第六军团上报的情报中截取的、关于云澈体内守护力量的能量特征模拟。
“这东西,与埋骨地那道光的气息,有极高的相似度。”
虚空中,十二道目光同时落在那道银白虚影上。那虚影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形状。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道虚影中蕴含的气息,与他们在情报中看到的、关于古龙埋骨地那道光的描述,如出一辙。
“所以。”赤煌缓缓收拢手指,那道银白虚影在她掌心消散,“那道光等的——很可能就是这个年轻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
“那他更不能留。”末席的暗金眼眸监察使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杀意。
赤煌看向他,赤金色的眼眸平静如古井:“你打算怎么杀?”
暗金眼眸监察使一怔。
“归墟守望者在护着他。”赤煌竖起一根手指,“镇守者阵营在护着他。”第二根,“元初界在护着他。”第三根,“大夏仙朝在护着他。”第四根,“万灵妖域的烛龙,那天隔着半个归墟星域看了他一眼。”第五根。
她收回手。
“这么多势力,这么多存在,同时护着一个人。你觉得——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暗金眼眸监察使沉默。
“杀他。”赤煌淡淡道,“不是不能杀。但你要想清楚,杀了他,惹出来的东西,你扛不扛得住。”
她看向虚空深处——那个方向,是古龙埋骨地。
“那道光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血脉出现。你这时候把血脉掐了。它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一个被镇压了两百万年的巨头之上的存在,终于等到脱困的希望——然后希望被掐灭了。它会怎样?它会把整片归墟星域,连同这片星域里所有的蝼蚁,一起碾碎。
“所以。”赤煌做出结论,“那个年轻人,现在不能动。”
“那埋骨地呢?”灰白雾气中的身影问。
“等。”赤煌只吐出一个字。
“等到什么时候?”
赤煌没有回答。她只是望向虚空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星辰,没有光,甚至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比虚无更虚无的空白。
“等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管这件事。”
她转过身,赤红色的长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散了吧。”
她迈步,身形消失在虚空深处。
其余监察使相继离去,有的撕裂虚空,有的化入虚无,有的只是轻轻闭上眼,便从这片虚空中彻底消失。最后离去的是安塞约。他那高大的暗银鳞甲身影独立于这片无名虚空之中,沉默了很久。
“至尊。”他低声道,声音在虚空中缓缓消散,“这世上,真的有至尊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亘古的死寂,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星骸葬场,光明营地。
晷立于那块漆黑的星骸残片旁,苍老的面容朝向东方。米迦勒站在他身后三丈外,不敢上前,也不愿离去。
“前辈。”米迦勒终于开口,“那道光说它欠他们的——欠的是什么?”
晷沉默了很久。
“老夫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那道光说它是守门人。它守的那道门里,镇压着一个至少是巨头级别的存在。它说自己欠他们的——欠的是谁?是被镇压的那个?还是把那个存在镇压进去的人?”
他顿了顿。
“如果欠的是被镇压的那个——那它守门,就是被迫的。两百万年,被迫守着一道门,守着里面那个随时可能苏醒的东西。这种日子,换了谁,都恨不得门里的东西早点出来。所以它等——等血脉出现,等能解开封印的人到来。”
米迦勒沉默。
“如果欠的是镇压者的——”晷继续道,“那它就是自愿守门。两百万年,自愿守着一道门,守着里面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东西。它欠镇压者的恩情,所以用两百万年的孤寂来还。那它等血脉——等的是什么?等的是镇压者的后裔,来继承这道封印?”
他看向米迦勒。
“两种可能,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米迦勒静候。
“不管它欠的是谁——那孩子,都已经卷进来了。卷得很深。”
晷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东方。
“老夫能做的,是看着他。至于能看多久,看到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米迦勒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静室中,云澈睁开眼。
体内的银白守护之力,在方才那一瞬间,忽然沉寂下去——不是沉睡,是隐藏。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它不想被感知到的存在,本能地收敛了所有气息。
云澈望向窗外。古龙埋骨地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不是恶意。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目的性。那只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存在,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感知到了一丝光的方向。
它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甚至不敢确认。
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云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掌心的纹路,比昨日更深了一些。而在那些纹路的深处,有极淡极淡的银白光芒,正在无声流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