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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红头文件下来的第三天,保密办副主任来了。

林远正在整理新来的案例。小周坐在他对面,拿着老法师那个笔记本,一条一条核对分类。屋里两台电脑嗡嗡响,墙角那堆硬盘指示灯一闪一闪。

门没关。副主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林远抬头,愣了一下。

保密办那个副主任,姓王,五十多岁,平时见谁都板着脸。上次他来“星火”办公室,是老法师刚去世那会儿,站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次他又来了。

林远站起来:“王主任。”

副主任点点头,走进来。他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那面硬盘墙,看看墙角堆着的那些匿名送来的东西,看看桌上摊开的案例。然后他在小周对面坐下,看着小周手里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小周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说:“老法师留下的。三百八十条规则。”

副主任点点头,没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份文件,我看了。”

林远等着。

副主任说:“保密委员会也看了。”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

副主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那文件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想了想,说:“意味着案例库被看见了。”

副主任点点头。

“被看见了。”他说,“但被看见的不只是案例库。还有你们这个办公室,还有你这个人,还有那些送案例的、用案例的、写信来问的。”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匿名送硬盘的。”

林远愣了一下。

副主任看着他:“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林远没说话。

副主任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东西旁边。匿名送来的硬盘、笔记本、铅笔、订书机、胶带、邮票——都堆在那儿,整整齐齐。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然后放回去,站起来。

“这些东西,我们早查过了。”

林远心里一紧。

副主任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那些送东西的人是谁吗?”

林远摇头。

副主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

林远愣住了。

副主任走回桌前,坐下。

“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来。那些人用的全是死路——现金,不用票。放东西的时间,全是凌晨三四点,没人看见。送的东西,全是商店里最常见的那种,没法追。”

他顿了顿。

“我干了三十年保密工作,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林远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副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林远摇头。

副主任说:“说明有人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

“我本来以为,这事得查到底。查不出来也得查。保密条例在那儿摆着,不能有漏网。”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但后来我想了一件事。”

林远等着。

副主任说:“那些人送东西的时候,没留名字,没留地址,没留任何能追的东西。但他们留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他看着林远。

“你那个地方,值不值得他们这么送?”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们送了,我就存着。”

副主任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举报信的事,后来不了了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远愣了一下。

举报信——那是去年的事了。有人匿名举报他“私自搭建境外数据通道”,他的电脑被封过,他被叫去问过话。后来秦念出面,把这事压下去了。

他一直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

副主任看着他。

“因为查不下去了。”

林远问:“查不下去?”

副主任点点头。

“那封信写得那么细,连你和欧洲往来的时间节点都知道。我们以为,肯定是内部人干的。查了三个月,查来查去,查到一个Ip——”

他顿了顿。

“那个Ip,和匿名送硬盘的那些人,用的是一条路。”

林远愣住了。

副主任说:“那些人用死路送东西。那封信,用的也是死路。一模一样的手法。”

他看着林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脑子里飞快地转。

匿名送硬盘的人。匿名举报信。一模一样的手法。

“他们是同一拨人?”

副主任摇摇头。

“不是同一拨。是两拨人,用的一样的办法。”

他走到门口。

“一拨人想弄死你那个地方。一拨人想保住你那个地方。用的办法一模一样——不让你知道他们是谁。”

他推开门。

“你那个地方,现在有人在盯着。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回头看着林远。

“盯着你的人,不只一双眼睛。”

门关上了。

林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副主任走了,他才小声问了一句:“林组长,刚才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远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意思是,咱们这地方,有人盯着。”

小周愣了一下:“盯着?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远摇摇头。

“不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七月的阳光很烈,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副主任说的那句话:“一拨人想弄死你那个地方。一拨人想保住你那个地方。”

两拨人。一样的手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坐下。

收件箱里,又有新邮件了。

他点开。

标题:《第十份》

发件地址:空白。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干了三十七年的人”,又来新案例了。

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段话:

“歇够了。又开始写了。这回说一个事——

有一种故障,你查不出来。不是不会查,是查的方法不对。你老想着往复杂了查,其实问题特简单。我年轻时候有一次,一台设备三天不转,我把能拆的全拆了,能换的全换了,还是不行。后来一个老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说:‘插头松了。’一插,好了。

后来我记了一句话:先查最简单的。

这个,也留着。”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先查最简单的。

他忽然想起副主任说的话:“两拨人,用的办法一模一样。”

最简单的方法。

他笑了一下。

然后把这份案例存进“闷里带沙”那个文件夹。

备注里加了一行字:

“一九九〇年七月二十三号。第十份。他说先查最简单的。”

窗外,蝉在叫。

叫得特别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