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三号,成都。

天热得邪乎。

林远那间办公室没有风扇——唯一那台缺叶片的旧风扇,上个月彻底不转了,老法师拿去修,修了三天回来说“没救了,扔了吧”。林远没舍得扔,放在墙角,当个念想。

现在屋里三十五六度,坐着不动都一身汗。

林远把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还是热。他站起来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框,又缩回来了——外面比屋里还热。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字被热气蒸得有点发虚。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新来的案例。

最近一个月,案例涨得特别快。从五百多份到七百多份,只用了不到四十天。新面孔越来越多——有大学实验室的,有研究所的,有工厂车间的,有几个地址林远听都没听过。

最离谱的一封,是从一个县广播站发来的。案例讲的是广播发射机故障排查,写了七页纸,最后一页是手绘的电路图,图旁边批注:“画得不好,凑合看。”

林远把那封案例存进一个新分类,叫“通信”。

分类越来越多。材料、工艺、测试、焊接、热处理、切削、装配、故障排查、设计失误、试验失败——“此路不通”这四个字,能装进去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七月三号早上,林远第一个到办公室。

推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有砖头那么大。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不是寄来的,是有人直接放在这儿的。

他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屋里,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沓,还有不少毛票。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那些钱——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八百多块,在1989年不是小钱。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一百出头。这八百多块,够他干半年。

他把钱重新包好,拿着那张纸条,去找秦念。

秦念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她抬头看见林远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林远把纸条递给她。

秦念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不知道。”林远说,“早上在办公室门口发现的。”

秦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收着。”

林远愣了一下:“收着?”

“收着。”秦念说,“买硬盘。”

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念看着他:“你知道这钱是谁送的吗?”

林远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秦念说,“人家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问。”

林远握着那沓钱,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八百四十七块六毛。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为什么要送。

但那个人知道“存弯路的地方”。

那个人知道。

七月五号,林远拿着那八百多块钱,去了一趟市里的电子市场。

他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块硬盘。二百兆的,国产的,比进口的便宜不少。老板看他一下子买三块,问了一句:“你们单位搞什么的?”

林远想了想,说:“存东西的。”

老板没再问。

回到研究院,林远把那三块硬盘接上。加上之前那四十五块,现在墙角的硬盘堆得更满了。

软件组的人过来看,问:“又买的?”

林远点点头。

“院里批的?”

林远摇头。

“那哪来的钱?”

林远想了想,说:“有人送的。”

软件组的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七月十号,第二笔钱来了。

还是牛皮纸包着,还是放在门口。这次更厚,打开一看,一千二百块。全是十块五块的钱,叠得整整齐齐。

纸条上还是那句话: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拿着那沓钱,站了很久。

他想知道是谁送的。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知道。

他只能收着。

七月十五号,第三笔。九百块。

七月二十二号,第四笔。一千一。

八月三号,第五笔。七百五。

每一笔都是用旧报纸包着,每一张纸条上都是同样的那句话,每一个包裹都是放在门口,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林远开始数。五笔加起来,四千七百多块。

他拿着这些钱,又跑了几趟电子市场。硬盘一块一块地买,线一根一根地配,备份磁带一盘一盘地囤。

那面墙,越来越满。

八月十七号下午,林远正在整理新来的案例,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但地上放着一个新的包裹。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往下看——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追。

他回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个包裹,打开。

还是钱。还是纸条。

但这次,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不用找。找不着。”

林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秦念的号码。

“秦院长,又有新的了。”

秦念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多少?”

“这次是八百。”

“够买什么?”

“一块硬盘,还能剩点。”

秦念说:“买。”

林远挂了电话,又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

“不用找。找不着。”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找。但谢谢。”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

林远在办公室门口发现一个笔记本。

不是包裹,是一个笔记本。普通的练习本,封面写着“数学”两个字,里面全是空白的。

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给那个地方。本子用来记。钱不够,先送这个。”

林远拿着那个笔记本,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之前送钱的同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送笔记本而不是钱。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在想着这个地方。

那个人觉得,这个地方需要记东西的本子。

他拿着那个笔记本回到屋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九年九月一号,收到第一个笔记本。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谢谢。”

九月十五号,第二个笔记本。

九月二十八号,第三个。

十月中旬,一捆铅笔。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二十支。

十一月初,一个订书机。旧的,但还能用。

十一月下旬,一卷胶带。透明的那种,商店里卖一块二。

每一样东西,都是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每一包东西里,都夹着一张纸条: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不再数了。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好,该用的用,该存的存。

老法师有一次看见他桌上那捆铅笔,问了一句:“哪来的?”

林远想了想,说:“有人送的。”

老法师没再问。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挺好。”

十二月中旬,天冷了。

林远早上来办公室,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打开,里面是一件军大衣。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大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冬天了。穿着。”

林远拿着那件大衣,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一个人在茶水间守着三块硬盘的日子。那时候没有暖气,没有大衣,冻得直跺脚。

现在有人送来了一件。

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冷的。不知道那个人自己冷不冷。

他只知道,那件大衣,很暖和。

他把大衣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老法师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哟,哪来的?”

林远说:“有人送的。”

老法师走过来,摸了摸那大衣的料子,点点头:“好东西。能穿好几年。”

林远说:“那人说冬天了,穿着。”

老法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法师忽然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远摇头。

老法师说:“这叫有人惦记着。”

林远愣了一下。

老法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林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自己。

有人惦记着。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得远,听着像炒豆子。

他把今年收到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钱:六千三百多块。

笔记本:十一个。

铅笔:六捆,一百多支。

订书机:两个。

胶带:四卷。

军大衣:一件。

还有一堆零碎的东西:橡皮、尺子、圆珠笔、信纸、信封、邮票——邮票是整版的,八分钱的那种,够发好几百封信。

每一件东西,都是用牛皮纸包着,放在门口。每一包东西里,都夹着那张纸条。

“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林远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十七张。从六月到十二月,十七个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也许是不同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希望这个地方能存下去。

有人觉得,那些“此路不通”的经验,值得被记住。

有人愿意拿出自己攒的钱、买的东西、省下来的物件,送到这个“存弯路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工厂里、在车间里、在研究所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干着不知道什么活。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想知道为什么”的人。

都是“摔了跟头不想让别人再摔”的人。

都是“相信此路不通比此路通更值钱”的人。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转身看着那面墙。

四十八块硬盘,堆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标签:材料、工艺、测试、焊接、热处理、切削、装配、故障排查、设计失误、试验失败、通信、农机、车工老李、闷里带沙、第一份、回信……

那些标签下面,是一万多份案例。

一万多份“此路不通”。

一万多条走过的弯路。

一万多个“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的遗憾。

但现在,它们不再是一个人的遗憾了。

它们是被存下来的经验。

是被记住的教训。

是以后的人不用再走的弯路。

林远回到桌前,拿起那沓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笔记本——第十一个,最新的那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九年过去了。收到十七份礼物。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谢谢你们。”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穿上那件军大衣。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远处,烟花还在放。近处,有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走在研究院的小路上,路过那三棵银杏树。冬天的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

但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

就像那个“存弯路的地方”。

有人惦记着。有人送着。有人存着。

明年,还会有人来。

一九九〇年一月一号凌晨,林远回到办公室。

门口又放着一个包裹。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新年的。给那个地方。”

林远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钱收好,把纸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收件箱。

新年的第一封邮件,已经来了。

标题:《第九份》

发件地址:空白。

林远点开。

正文只有一句话:

“歇够了。又开始写了。这回说一个断刀之前的预兆。”

他笑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天,太阳还没出来。

但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