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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号早上八点,研究院大礼堂的门第一次这么早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名单。进去一个人,划一个勾。

林远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材料组的老法师,后面是软件组的组长。老法师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软件组组长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但头发梳过了,不像平时乱成鸡窝。

“这阵仗。”老法师小声嘟囔,“比评职称还严。”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心里有点打鼓。

昨天半夜,秦念的秘书给他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大礼堂。你那个案例库的事,要定了。”

定了。

什么叫“定了”?

他问不出口。对方已经挂了。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他忽然有点恍惚。一年零八个月,从一台旧电脑开始,到现在——

“林远。”

门口的人喊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林远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两百个。有他认识的——材料组、软件组、工艺组、仿真组、计算所那几个博士生、张海洋居然又飞来了,坐在第三排朝他招手。有他眼熟的——各个实验室的技术骨干,平时在食堂打过照面。有他完全不认识的——几个穿便装的,坐在角落里,表情严肃。

最前面一排,坐着几个人。

中间是秦念。左边是吴思远,右边是陈启元。再往边上,是保密委员会那个张主任——花白头发的那个。

林远看见张主任,心跳漏了一拍。

但张主任的表情,看不出是来捧场还是来砸场。

林远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稳,灯暗了。

台上亮起一束光。

秦念站起来,走到台中央。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个事。”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年零八个月前,院里有一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工资买了台电脑,开始做一件事。这件事,没有立项,没有预算,没有审批,没有任何人给他下过任务。”

台下很安静。

“一年零八个月后,那台电脑变成了四块硬盘,攒了五百六十四份案例。这些案例来自二十三个省,七十八个单位,四百多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秦念顿了顿。

“这些案例里,有老工人四十二年的经验,有工程师十七天没睡觉才找到的原因,有县农机站用卡尺测出来的0.1毫米,有写在烟盒背面的‘雷达虚警搞不懂’。”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此路不通’。”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问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秦念走到台边,从第一排拿起一个文件夹。

“这是西南某基地三个月前的一份报告。他们遇到一个接地问题,十七天没解决。一线的人不敢停,上面催得紧,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人给他们出了一堆主意——十七个主意,十七条路。前面十六条都走不通。第十七条,走通了。”

她翻开文件夹。

“走通之后,他们把前面十六条走不通的路,一条一条记了下来。记下来的东西,现在在这个文件夹里。四十七页,手写的,装在军绿色的铁盒子里,从西南背过来的。”

她把文件夹举起来,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问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现在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

“下次有人再遇到同样的问题,不用再花十七天。不用再走那十六条走不通的路。打开这个文件夹,直接走第十七条。”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礼堂都是掌声。

林远坐在后排,眼眶发酸。

秦念抬手,掌声渐渐停了。

“那个年轻人,今天也在这儿。”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落在后排。

“林远,站起来。”

林远愣了一下,机械地站起来。

两百多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秦念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做的事,从现在起,不是你自己扛了。”

她转向台下所有人。

“经院里研究决定,从今天起,‘分布式工程案例交换网络’正式纳入火炬计划,作为专项任务,立项运行。”

“任务代号——‘星火’。”

“任务目标——把全国所有‘此路不通’的经验,一条一条攒起来。让以后的人,不用再走那些弯路。”

“任务保障——院里提供专项资金、专用场地、专职人员。数据安全由保密委员会直接负责。国际合作由吴思远同志牵头。技术支持由软件组、计算所联合承担。现场验证由材料组、工艺组、各合作单位协同推进。”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林远,任‘星火计划’执行组长,负责日常运行。”

林远愣住了。

组长?

他?

秦念看着他:“有问题吗?”

林远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会当组长。”

台下有人笑了。

秦念也笑了。她很少笑,但这一刻,她笑了。

“不会就学。”她说,“这一年零八个月,你不是一直在学吗?”

林远说不出话。

老法师在旁边小声说:“愣着干嘛?坐下。”

林远坐下。

但心跳,半天没平复下来。

秦念继续讲话。讲“星火计划”的具体安排,讲数据安全的要求,讲国际合作的原则,讲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远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成了。

不是他一个人扛了。是成了。

四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大会结束。

人群往外涌。林远被人流裹着,走到门口,忽然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花白头发的张主任。

张主任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那四百多份案例,我看了。”他说。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好好干。”

他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法师凑过来:“他说什么?”

林远说:“他说好好干。”

老法师点点头:“那就好好干。”

四月二十五号中午,林远被带到一栋新楼。

三楼,朝南,一整层。

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火炬计划——星火专项办公室”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愣了半天。

软件组组长从后面推他一把:“进去啊。”

他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材料组的老法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他那沓发黄的笔记本。

——软件组的三个骨干,正在调试几台新电脑,清一色的进口货,屏幕比脸还大。

——计算所那两个博士生,蹲在角落里鼓捣一个铁柜子——那里面装着他们新焊的硬盘阵列,八块,带双冗余。

——吴思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对,正式立项了……不是个人行为,是院里项目……可以公开联系……欢迎你们加入……”

——还有几张新面孔,林远不认识。但他们看见他进来,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认识他。

林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老法师朝他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

老法师指着窗外的院子:“你看。”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院子中间,那三棵银杏正在阳光里静静地站着。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你种的那三棵?”林远问。

老法师摇头:“不是种给你的。是种给以后的人看的。”

林远没说话。

老法师拍拍他的肩:“现在,以后的人来了。”

四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第一封正式邮件发出。

发件人:星火计划专项办公室

收件人:所有已知的、未知的、匿名的、实名的发件人——西南基地、县农机站、那个“我们也想”的群、欧洲案例库的老朋友们、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节点。

邮件正文:

“各位:

从今天起,‘分布式工程案例交换网络’正式纳入火炬计划,定名‘星火’。我们将提供更稳定的存储、更安全的传输、更规范的交换渠道。所有历史数据已全部迁移,所有匿名规则继续有效,所有‘此路不通’的经验——我们继续攒。

感谢过去一年零八个月里,每一份信任。

从今以后,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落款:星火计划执行组长 林远

林远点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邮件已发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老法师在整理他的笔记本。软件组的人在新电脑上跑测试。计算所的博士生在调试那个八块硬盘的阵列。吴思远的电话还在响。新来的几张面孔已经开始讨论第一份案例的入库标准。

屋里很吵。电话声、键盘声、争论声、偶尔的笑声。

但林远听着,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四月二十五号下午五点,新邮件来了。

第一封。

发件地址:西南基地。

标题:《正式加入申请》

附件:三十七份案例。

正文只有一句话:

“等了很久了。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林远回复了三个字:“收到了。”

第二封。

发件地址: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单位简称。

标题:《我们也想正式加入》

附件:十二份案例。

正文:“听朋友说的。你们那个‘此路不通’,我们也有。现在可以存了吗?”

林远回复:“可以。欢迎。”

第三封。

发件地址:县农机站。

标题:《那个0.1毫米的事,后来又有新的了》

附件:两份案例。

正文:“上次那个曲轴的事,后来发现不只那一种毛病。这是新发现的两种。你们要吗?”

林远回复:“要。有多少要多少。”

第四封。

发件地址:欧洲——荷兰学者的私人邮箱。

标题:《恭喜》

附件:无。

正文:“听说了你们的事。祝贺。欧洲这边,又攒了二十几份新案例。等你们稳定了,再发过去。”

林远回复:“随时欢迎。”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那天下午,林远的收件箱里,一共进了五十三封邮件。

五十三份“正式加入”的申请。来自三十七个不同的地方。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从来没听说过。

他把每一封都回了。

回的最后一句,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欢迎加入。”

四月二十五号晚上八点,天黑了。

林远还坐在那间新办公室里,对着电脑。

屋里的人都走了。只有老法师还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走?”

老法师摇摇头:“想多待会儿。”

林远没说话。

窗外,那三棵银杏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老法师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这身衣服吗?”

林远看了一眼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不知道。”

老法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衣服,是我进厂第一天穿的。那年我十八岁,从农村出来,第一次穿中山装。”

他顿了顿。

“四十二年,今天第一次穿回这身衣服。”

林远看着他。

老法师笑了笑:“今天这个日子,值得。”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法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走了。明天还来。”

他走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收件箱。

五十三封邮件,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新的又来了——又是十几封。

他笑了笑,开始一封一封点开。

窗外,夜风吹过银杏,沙沙响。

四月二十六号凌晨一点,林远发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所有已加入的、待加入的、可能加入的。

正文只有一行字:

“星火已燃。此路,一起走。”

他点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邮件已发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家属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但研究院这栋新楼的三楼,灯还亮着。

那三棵银杏,在路灯下静静地站着。

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些。

林远忽然想起老法师说的话:“不是种给你的。是种给以后的人看的。”

现在,以后的人来了。

而且,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