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回话,陈雪茹倒先开了口:“周奶奶,咱们两家关系不一般,小辰帮弟弟妹妹回来,邻里的情份,您可别觉得欠人情。您家的院子,我们确实想要,但不能是现在。等弟弟妹妹回城的事办妥了,咱们再商量房子的事,行不行?”
周奶奶摇了摇头:“雪茹,你拿咱们的情谊说话,这是看不起我老婆子。我是真心想卖,不是小辰帮我才卖。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家又没人回来住,与其让它空着落灰,不如卖给你们家,你们家人多,住着热闹,那院子也有了人气。你们要真觉得邻里情谊重要,就该收着。”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们家也不是没地方住,我跟着你大叔、二叔到厂里,守着我他们也踏实。这老院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吕辰沉默了很久。
吴奶奶开口:“小辰,雪茹,老姐姐是真心实意的,你就别推辞了。邻里邻居的,你帮了人家,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想报答你,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要是推得太厉害,人家心里反而更不安。”
吕辰看了看吴奶奶,又看了看周奶奶。
周奶奶的眼神很诚恳,没有一点勉强。
“周奶奶,”吕辰说,“那院子您打算卖多少钱?”
周奶奶想了想:“我们家那院子,跟你们家一样格局,比你们家还大一点。我不收多的,两千块,卖给你们家。”
两千块。
这个价格,放在1968年的北京,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但吕辰知道,这是周奶奶在还他的人情。
“周奶奶,两千块太少了。”吕辰说,“那院子怎么也得值四五千。”
“小吕,您别说了。”周奶奶摆了摆手,“两千块,就两千块。多了我不要。”
吕辰还想说什么,周奶奶又开口了。
“如果你们家里不方便持有,我可以租给你们家,等到方便再过户也可以,一切随您家里方便。”
吕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老北京人。
朴实、厚道、知恩图报。
“周奶奶,”吕辰说,“那就按您说的办。但有一条,两千块太少了,我给您4000。您别推辞,再推辞我就不要了。”
周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那就4000。”她点了点头,“小吕同志,您是个好人。”
吕辰笑了笑:“周奶奶,您别这么说。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周奶奶站起来,拉着吴奶奶的手:“老姐姐,今天谢谢你了。”
“谢啥?”吴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这点忙还不应该帮?”
两人往外走,吕辰送到院门口。
“周奶奶,您回去跟大叔、二叔商量一下,让他们先搬去电厂住。”吕辰说,“街道办那边,我明天就去跟刘主任说。电厂那边,我这几天就去找人。”
“好,好。”周奶奶连连点头,“小吕,麻烦你了。”
“不麻烦。”吕辰说,“您慢走。”
送走了吴奶奶和周奶奶,吕辰回到堂屋。
一家人正围坐在八仙桌前。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周奶奶家的事,能办吗?”
“有点麻烦。”吕辰喝了一口水,“需要点时间,两边一起使劲,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娄晓娥点了点头,没再问。
何雨柱道:“周家和我们一般格局,4000块是贵了点,不过咱们就隔着一道墙,也算是能接受。”
陈雪茹道:“柱子哥,这可不不贵!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全天下就没比这更好的地儿,再过几十年,10个4000块,想都别想。”
“人家是在还人情。”吕辰说,“咱们不能白占便宜,等孩子回城的事办妥了,我再想办法补点东西给人家。”
陈雪茹点了点头:“应该的。”
雨水开始憧憬了起来:“哥,咱们要是买下来,把墙打通,两院连起来,那地方可就大了。”
“是啊。”吕辰笑了笑,“到时候孩子们,一人一间屋,不用挤了。”
念青放下筷子,抬起头:“表叔,那我是不是可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当然。”吕辰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给你一间最大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堂屋里暖融融的。
吕辰摇了摇头,拿起帆布包,推上自行车,出门找吃的去了。
大年初三一早,吕辰就醒了。
娄晓娥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
不敢打扰,吕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切土豆丝的声音迅捷而规律,锅里一锅水烧得热气腾腾。
“表哥,我出去一趟。”吕辰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
“这么早?我做土豆丝下面,吃了再出去?”
“去街道办一趟,回来再吃。”吕辰把帆布包挂在自行车上。
正月的北京,冷得扎手。
吕辰紧了紧围脖,蹬上车,往刘主任家方向骑去。
刘主任家在护国寺附近,大年初一刚拜过年,知道他今天轮休在家。
骑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吕辰把车支好,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刘主任媳妇开门出来,笑了笑:“原来是小吕啊,快快进屋来坐。”
吕辰把礼物递过去:“婶儿,又来打扰了!”
刘主任媳妇接过:“就你这孩子,礼儿多,都当上高工了,还记得我们家老刘!”
吕辰呵呵道:“婶儿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当时要不是刘叔,咱们兄妹三人就要流落街头,这层恩情,我都不想拿出来念,您可别逼我。”
刘主任媳妇显然非常受用:“行了行了,怕你了,这孩子,以后我不说了,快进来。”
吕辰跟着她走进去,来到正堂。
刘主任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笑:“小吕怎么又来了?快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刘主任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他。
“抽一根?”
“谢谢刘主任。”吕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主任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小吕,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吕辰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刘主任,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后院隔壁,乙字四号院的周家,您知道吧?”
刘主任想了想:“周家?电厂那个周家?”
“对,就是他们家。”吕辰说,“这周家老太太两个儿子都在电厂当工人,大孙子、大孙女前两年响应号召去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今年过年想回来,回不来。老太太急得不行,托我来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能把两个孩子调回京城。”
刘主任吸了一口烟:“周家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两个儿子在电厂干了十几年,都是正式工,厂里还给分了房,老太太图城里方便,一直没去住。”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小吕,我跟你说实话。”他表情很认真,“知青回城这个事,不好办。上山下乡是大政方针,没有正当理由,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回不来。”
吕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刘主任话锋一转,“生产建设兵团的情况,跟插队还不一样。兵团是正规编制,有军籍,人员流动相对灵活一些。如果安置问题能解决,倒是有操作的空间。”
吕辰眼睛一亮:“刘主任,您细说说。”
刘主任给吕辰倒了一杯茶:“上个月刚下发了文件,关于兵团知青流动的补充规定。里面有一条,如果知青的父母单位能够出具接收函,并且有正当理由,可以申请跨省区调动。”
他看着吕辰:“说白了,就是要有接收单位。电厂那边如果愿意出具接收函,把两个孩子作为职工子女安置,街道办这边就可以按政策办理调动手续。”
吕辰心里有了底。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只要电厂开了接收函,这事儿就能办?”
“能办。”刘主任点了点头,“但有一个前提,接收函必须是正式的、盖了公章的,而且要有明确的安置岗位,不能是空头支票。”
吕辰想了想:“周家两个儿子在电厂干了十几年,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也是老工人了。厂里对职工子女安置,应该是有政策的吧?”
“有是有。”刘主任说,“但你也知道,现在回城的知青多,安置指标少,排队的人一大把。周家两个儿子如果只是普通工人,人微言轻,厂里未必会优先照顾。”
他笑了笑:“小吕,这个事情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你这个高级工程师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电厂那边和各家单位都有往来,你随便找个熟悉的帮忙过问一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吕辰笑道:“刘主任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刘主任摆了摆手:“这些都是政策规定,但是政策怎么执行,终究还是人,有关系的就知道怎么做,没关系的,就求告无门。”
这话说的沉重,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刘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小吕,街道办这边,你放心让周家的情况往上报。但有一条,电厂那边的接收函必须到位,否则上面批不下来。”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您放心,我这两天就去电厂找人。”
“还有一条。”刘主任表情严肃,“这个事不能急,调动手续走完,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你跟周家老太太说清楚,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行,我回去就跟她说。”
刘主任站起来:“小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事,你帮周家办成了,是积德。办不成,也别太往心里去。政策的事,谁也说不准。”
吕辰也站起来:“刘主任,我明白。能办就办,办不了,周家也不会怨我。”
刘主任看着他:“你做事有分寸,我放心。”
吕辰笑了笑:“那刘主任,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刘主任把吕辰送到门口:“我看这样,过厂里的事情你先去办,周家老太太那边,我过两天做个家访,亲自跟她谈谈。”
“好,刘主任留步,我替周家谢谢您了。”
刘主任吧了一口气:“谢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政策如此,我们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遇到一桩管一桩。”
从周家出来,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树哗哗响。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电厂的工程师,他倒是认识内位,可是找谁,还得琢磨一下。
一支烟抽完,吕辰心里有了计较。
他蹬着车,一路往复兴门外而去,以前电厂还在城里时,在这里有一个家属院。
骑了半小时就到了,这是一个较为封闭的院子,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吕辰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停下来,支好车,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郭工,是我,吕辰。”
门开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郭工,郭志强,电厂的总工程师助理,也是当年6305厂电力系统建设时,厂里派去配合的技术骨干。
那时候吕辰是系统集成专员,大家一起熬过几个月的夜,结下了不错的情谊。
“吕工?”郭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桌。
“嫂子呢?”吕辰在藤椅上坐下。
“上班去了。”郭志强从屋里端出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郭志强在他对面坐下,点上烟。
吕辰把周家的情况说了一遍,两兄弟在电厂干了十几年,子女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想回城照顾老人,街道办那边同意办手续,但需要电厂出具接收函。
郭志强听完,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
“吕工,我跟你说实话。”他抬起头,“职工子女安置这个事,厂里确实有政策,但现在回城的知青多,安置指标少,排队的人不少。周家两兄弟我听说过,锅炉车间的老周和检修车间的老周,都是老实人,干活没得说,但没什么背景,想在厂里要两个安置指标,难。”
吕辰点了点头:“我知道难,所以才来找你。你看有没有什么路子,能绕开排队,直接办下来?”
郭志强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路子倒是有。”他把烟掐灭,压低声音,“厂里今年有几个老师傅要退,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锅炉工、老检修工,手艺好,但年纪大了,身体也跟不上了。他们退了之后,岗位上就缺人。按照厂里的规定,这种特殊工种的岗位,可以优先招学徒,不占用普通的安置指标。”
吕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建国和建英以学徒的身份先上,以后顶老师傅的缺?”
“对。”郭志强点了点头,“但有一条,学徒不是正式工,先签两年合同,考核合格才能转正。不过只要人踏实肯干,转正就是走个过场。”
吕辰心里有了底:“那接收函的事……”
“接收函好办。我回头找厂里拿两份‘职工子女安置申请表’,让老周两兄弟填好,我交给人劳科。那几个老师傅的退休手续已经在办了,岗位空缺是现成的,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开出来。”
吕辰点了点头:“郭工,这事儿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郭志强摆摆手,“就是找哪两位老师傅,周家得有个说法,依我看,老孟和老易就不错!他们要提前和老孟、老易交待好,人做了一辈子,临到头来还要收徒弟,这该给的,不能少!”
吕辰笑道:“没问题,这事我会告诉他们办妥了,一定不会让老师傅们开开心心的。”
说完了周家的事,两人就聊了一会儿电压波动的技术问题,一直讨论到郭志强媳妇下班,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吕辰起身告辞:“郭工,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去跟周家说,让他们抓紧办。”
“行。”郭志强送他到门口,“对了,有一条你跟周家说清楚,学徒期间工资不高,一个月十八块钱,加二十斤粮票。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没问题。”吕辰笑了笑,“能回来就行,钱多钱少不是事儿。”
他推着车出了院子,郭志强又补了一句:“吕辰,让老周两兄弟先和师傅们交待好,要抓紧,办好后来找我一趟,我带着他们去人劳科,把事情落实了。”
“好,我回去就告诉他们。”
吕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蹬。
风还是很大,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郭志强说的这条路子,比他想得还顺。
学徒身份,不占普通安置指标,走的是特殊工种的补充通道。
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下来。
他蹬得快了一些,想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奶奶。
路过护国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买了两斤枣糕。
到了家,他把车支好,拎着枣糕走进堂屋。
娄晓娥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给你买了枣糕,趁热吃。”吕辰把油纸包放在她面前。
娄晓娥放下书,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去了趟电厂,找了郭工。”吕辰在旁边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眼睛也亮了:“这么说,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下来?”
“郭工是这么说的。”吕辰点了点头,“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一个星期就能开出来。”
“那周奶奶该高兴坏了。”
“是啊。”吕辰站起来,“我去周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去吧。”娄晓娥咬了一口枣糕,“早点回来吃饭。”
吕辰走出堂屋,推着车又往乙字四号院骑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