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健几步追上石少建,怒目圆睁:“你疯了?真想惹他,就离远点!”他太清楚儿子脾性。
可这小子偏不听劝,擅自妄为。
身为茅山掌教,他既盼着有个亲生子嗣,又想保住宗门正统继承权,干脆瞒下石少建身世,只以弟子名分养在身边。
其实施母并不爱石健,早有心上人。可她行踪被石健盯上,终遭凌辱,怀上了石少建。
待她诞下石绍建,才知情人已被石健害死,悲恸欲绝,最终自尽。
石健将施母与她情人合葬于墓园,打的却是阴毒主意,要将二人炼成僵尸,永世受控,不得团圆,不得安息。
石健原计划下山后即刻起尸验术,可因苏荃这边接连生事,只得搁置。
苏荃返程后,担心石绍建再对钱小姐下手,便邀秋生、文才同去探看。谁料事态竟彻底失控。
当夜,石绍建奉父命远行夺舍,悄然藏身,率手下直扑森苏荃深处。
他终于寻得一块开阔巨石,跃上石面环顾四野,脸上浮起得意笑意。
“荒漠都比这儿远些吧?”他边笑边褪去外衣,露出贴身藏着的护身符,准备离体出游,纵情快活。
石绍建盘坐石上,取出白日扯下的头发,裹进符纸,投进香炉焚化。
秋生与文才伏在高处,一路尾随,紧盯他一举一动。秋生见他举止怪异,低声问:“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你都不懂,我更摸不着头脑。”文才压着嗓子答。
“睁眼瞧瞧!”两人齐声低喝。
下方石绍建已开始施法。钱玛丽正卧房看书,忽感倦意袭来,眼皮渐渐沉重,缓缓合上。
秋生心头一紧,猛然醒悟:“他是想借魂出游,随心所欲!”
“这叫离魂、附体、作恶!”秋生脱口而出。随即,两人唤来女鬼小丽相助,秋生更随小丽一道,循着石绍建魂魄而去。
文才则留守原地,迅速藏起石绍建的躯壳。
为防他寻回肉身,文才拖着尸身,一头扎进森苏荃腹地。
岂料运气背到家,半道竟撞上一群饿极的野狗。
这些饥肠辘辘的畜生冲他狂吠不止,龇牙扑咬,竟将文才与那具尸体一并当成猎物。
文才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弃尸而逃。
另一边,秋生与女鬼小丽早一步抵达钱家院外,却遭伏击。秋生被拦在院外,小丽只得独自潜入。
石绍建闪身进门,掀开床帐,赫然看见一张惨白面孔,黑气覆面,额上鼓着乌青肿块,独剩一只眼睛,浑浊泛光。
他惊得连连倒退,连退数步。
小丽一番纠缠,石绍建屡遭重创,终是挣脱逃出。
可一回头,尸身早已不见踪影。他起初想折返求援,可赶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时辰错乱。
加之小丽震慑余威未消,他魂魄愈发飘摇,神志渐散,最后只在街头茫然游荡,形同孤魂。
小丽虽见石绍建溃逃,却未追击,秋生早有交代:教训他一顿,但留他性命。
她清楚自己教的这个人背后站着一位实力超群的师父,因此不敢擅自远离。
女魂离去后,一眼瞧见秋生正盯着史绍建的影子仓皇遁逃,当即抬手拍了拍秋生肩膀。
“喂,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小丽一问,秋生转头见她,再看史绍建,对方神色明显慌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刺了一记。
秋生还察觉到,史绍建的魂体正微微震颤,气息飘忽不定。
“哦,他见我现身,当场吓破了胆!”小丽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毫不迟疑,因史绍建确实被她吓得失了分寸。
“你瞧着可不像个下人啊?”秋生打量着眼前的小丽,她一身紫纱长裙,清亮醒目,娇俏动人,“干嘛躲得这么急?”
“莫非史绍建太腼腆了?”
“不是不是,其实是这样……”小丽反应极快,瞬间领会秋生话里的分量,立刻顺水推舟,替他圆场。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倏然掠过,似有血光迸溅,整个人宛如刚从炼狱挣脱而出的厉鬼。
她自然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我这人胆子小,一吓就魂飞魄散!”秋生猛地一激灵,脑子顿时清明,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千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
文才恰好赶来,抬眼撞见秋生这副狼狈相,脱口惊呼:“大哥!是我!”
秋生见是文才,心神稍定,缓口气道:“人吓人,真能吓死人。”
“那孩子的尸身……被野狗叼走了!”文才结巴着把话说完。
秋生当场僵住,脱口而出:“这消息,比看见小丽真容还瘆人!”
“不,不是!”文才急忙摆手。
“早跟你讲别吓我!别吓我!”秋生跳起来直嚷,心里清楚文才没撒谎,可这事实在骇人。
“回吧!”秋生气鼓鼓道,“这事,只能找师父拿主意。”
苏荃盘坐于道场中央,指尖掐算,唇角默数劫数。忽而双目骤睁,精光一闪。几乎同时,秋生和文才已连喊带跑冲进门来。
秋生几步抢上前,高声恭维:“师父您智谋无双,功底深厚,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堪称古今罕见的奇才!”
“那臭小子真是又贱又横!”
秋生接着啐道:“又贱又丢脸,竟不顾廉耻,硬往钱女士跟前凑!”
“后来呢?”苏荃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方才推演的凶兆。
“有您这样明理的师父在,我们哪敢袖手旁观?”秋生赔着笑,只盼师父别翻旧账、别甩脸色。
“可不是嘛!”文才连忙附和。
秋生又道:“我们照师父吩咐,轻轻敲打了他一下。”
苏荃目光沉沉扫过两人,嘴角微抿,每次他们嘴甜如蜜,准是捅了娄子之后才来奉承。他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我教你们,可不是白教的。”
秋生搂着文才肩膀,咧嘴笑道:“师父这不是夸咱们了嘛!”
“小事一桩,好办。”
“福气该一起享。”
“你们在胡说什么?”苏荃抬眼望来,既未动怒,也未施压。秋生与文才却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这也不算大灾。”文才低声接话,“我哥丢了魂,我的灾却轻了几分。”
苏荃闻言缓缓转身,眸色幽深如潭。
他本想发作,可这两个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既是徒弟,也像儿子。稍一思量,便已想到解法。
秋生与文才抱臂而立,嘴上硬气:“不怕!师父足智多谋,出了事,自有办法兜住。”
苏荃冷冷哼了一声,道:“少贫嘴,赶紧把身子拾掇干净,交到师父手上。”
“师父您呢?”两人齐声问。
“我留在此处,日出前设坛招魂。”苏荃语气笃定,“只要魂归本体,这事还得继续办。”
毕竟,史绍建并非始作俑者,他此刻哑口无言,也属情理之中。
“真没法补救?”他望着秋生,想起刚才自己魂体乍现时的异样,心头揪紧。
苏荃面色肃然:“师徒同心,共担因果;同门一体,共历劫难。”
下山前他就料到,史坚表面正直,实则睚眦必报。哪怕史绍建眼下没做错,日后也免不了遭清算。
秋生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翻脸嘛,小事一桩。”
“什么?!”苏荃猛然扬声。
“没啥,真没啥。”秋生赶紧补上,“反正您还有个机灵徒弟,还有个体面孙子。”
“行了行了!”秋生和文才见师父火气上来,拔腿就往外奔,临关门还不忘顺手一拉,“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等两人身影消失,苏荃取出一枚鸡蛋,在壳上端端正正写下“史绍建”三字。随后焚香祷告,手持招魂幡,启阵唤魂。
不多时,三个史绍建的魂影、七个游散孤魂,先后归位,街尾一个,床底一个,床头一个,屋前一个,屋后一个……
就在他们踏进门槛那刻,秋生与文才却仍守在门外张望。忽然一股无形之力暴起,二人猝不及防,双双被掀翻在地。
秋生等人见势不妙,翻身爬起拔腿就跑。
三个史绍建的魂影、七个游散孤魂,尽数聚拢。
苏荃一声断喝,将招魂幡稳稳插于案前,转身登坛,运力施法。
霎时间,道场狂风大作,无数含怨而来的残魂如黑云压境,纷纷涌向此处;门外老树也被卷得枝叶狂抖,沙沙作响。
片刻后,苏荃收势停功,仰头凝望空中浮荡的万千阴魂。他伸手拨熄近旁烛火,口中念咒,余下几缕孤魂随之悄然消散。最终,一团澄澈阴气缓缓聚拢、塑形,渐渐凝成史绍建的魂体。
“这……不像我家!”史绍建喃喃出声。纵使灵智蒙昧,记忆深处仍牢牢刻着:此地陌生,绝非故所。
“这是你祖母的老宅。”苏荃语声平静,一字未多。
“这压根儿不是我奶奶的老屋。”史绍建嘴唇翕动,一遍遍低语。
“我是你爷爷,你是我的亲孙子,孙子,快进来!”苏荃掏出灵魂召唤钟,手腕一抖,清越的钟声尚未散尽,史绍建的魂魄已被稳稳收进神器之中。
接着,他们直奔石建住处。
秋生和文彩驱车赶至城郊荒地,终于寻到史绍建的遗体,已被野狗撕咬得不成样子。皮肉翻绽,处处见骨,所幸躯干尚算完整,未遭彻底毁坏。
可两人心知肚明:若真把这副惨状拖回去,石健当场就能掀了房顶。
就算不提石健,苏荃也早打定主意要当面说清;这事本就棘手,谁都不可能轻松过关。
于是二人一合计,干脆乔装一番,先悄悄潜入,再徐徐道来。
他们将史绍建那具裹着旧布、略作修饰的遗体,悄然抬进了石建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