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立在风雨交加的檐下,秋生咧嘴一笑。嘴角是弯的,眼里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连他自己都辨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咱们都喊一声哥,你就真忍心看我在这种时候破功?”
“你瞧我这身高,正抽条呢,把娃娃往外推,算什么道理?”阿方索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绷紧:“不管你怎么说,她绝不能勾你!”
“硬碰?万一失手,你担得起吗?”
再看床上那个男人,面色灰败,唇色发青,几乎被吸干精气,可见这差事有多凶险,那女灵下手之狠,毫不留情。
师父只撂下一句“我要一个”,秋生便扭头盯住刚跨进门槛传话的人。
那人察觉他眼神不对,忙高声辩解:“我可是有家有口的人!”
秋夜渐深,苏荃终于松口:“行了,这事,我摊给你。”
秋生脑子嗡的一声,任务居然真压到了自己肩上?
苏荃掏出一张黄纸护身符塞进他手里:“拿着。阿方索随你去。”
“够了。”秋生朝阿方索点点头,“记牢:你这一趟,是我拿命换来的。回头得请我吃顿好的。”
引诱女灵的人选,向来如此拍板。
第一,须穿红绿嫁衣,扮作新郎;第二,以红绳为媒,系住一对龙凤烛,点燃后,将红绳一端甩进香蕉林;另一端则牢牢缠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临行前,苏荃特意叮嘱秋生:“别让她真把你吸死。”
这话让他脊背一凉,立马绷紧了神经,防着那口阴气近身。
两人还得假寐装睡,骗女灵现身,等她靠近,再猛然惊叫。
待秋生与阿方索出门备物,苏荃一把按住金甜甜肩膀:“噤声,躲窗下,只管盯外面动静。”
“师父,还有没别的保命法子?”阿方索突然冲进侧室,声音微颤,额角已沁出汗珠。
“包里有面开光铜镜,可防身。女灵一现形,你就举镜照她。”苏荃望着窗外,语调沉静。
阿方索一听,拔腿就奔过去,翻出镜子又抓了几道新符。
一切齐备。酒叔守在主屋门口,苏荃与金甜甜贴窗而立,眼睛一眨不眨扫着院外。
屋里那农夫屏住呼吸,僵坐在弟弟身旁,手心全是汗。
院中那片香蕉林中央,赫然立着一棵格外粗壮的香蕉树。细看才发觉,它比旁的树高出一截,树皮也泛着异样的青灰。
树顶的香蕉花苞缓缓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悄然舒展,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妖艳。
苏荃忽见林边一丛野草无风自动,那根悬在空中的红绳竟像被谁踩着似的,微微凹陷、弯曲。
她与苏荃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几步,隐入暗处。
主屋内,床头浮起一道暗红人影。
那影子越飘越淡,渐渐升腾而起,凝成一个身段妖娆、眉目勾魂的女人。
秋生本有些犯困,迷糊中睁眼,正撞上这一幕。他悄悄摸向床沿,想拍醒阿方索,可对方正蹲在床底往墙缝里贴符,压根没留意。
他刚想起身大喊,身子却已不受控制,被一股阴力牢牢攫住。
这女灵的样貌,根本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柔弱可欺的类型,秋生心里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凉的惧意。
身体被拽离床铺时,绝望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好在双脚尚能活动,他猛地蹬掉右脚鞋子,朝阿方索方向踢了过去。
阿方索瞥见飞来的布鞋,猛一抬头,镜中映出女灵俯身逼近的画面!他转身欲冲,却不慎撞翻桌角,镜子应声碎裂。
寂静之中,那清脆的炸裂声,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女灵闻声骤然睁眼,眸光一凛,下一瞬已立在地面,裙裾未动,人已落地。
她歪头打量着惊惶失措的阿方索,唇角慢慢扬起一抹阴冷笑意,正是她要找的鼎炉!
眼看她就要欺身上前,忽觉背后寒意迫人,本能侧身一闪。
她旋即回身,只见门口并肩立着两个男人。
阳气灼灼,气势逼人。她略一迟疑,又迅速掂量:二人根基扎实,确是上佳炉鼎。虽说苏荃与九叔名头压人,眼下却只有一扇门可逃。她略一思忖,袖袍一挥,劲风卷起,秋生与阿方索如断线纸鸢般被掀飞出去。
苏荃与苏荃见状,为保秋生性命,只得暂且撤步退开。
此时再看那女灵,整张脸已褪尽血色,灰白如纸,在一身猩红嫁衣衬托下,额头凸起几道裂痕,眼窝深处竟嵌着两个幽黑孔洞。
苏荃脱口而出:“好个女鬼!越看越丑,一个赛一个瘆人!”
世人唤她“香蕉精”,实则不过是只修行八百余年的小魔头,道行未深,邪性倒足。
河勇欧读种图粉蒲柔欧嫉妒玩?苏荃见状,纵身跃入一片香蕉林,脚尖一点,稳稳踩上一棵高大香蕉树的粗枝。
红影倏然探出利爪,牢牢扣住他脚踝,苏荃手腕一翻,灵火腾地燃起,灼灼扑向那抹赤色虚影。
这香蕉精天生畏火,苏荃早有把握。
灵火非同凡火,一旦沾上香蕉精的本源精气,霎时引得它凄厉嘶鸣,浑身蒸腾起焦黑烟气。
眨眼工夫,只剩一道黯淡残影仓皇缩回树干深处。
立于树冠之上,苏荃目光扫过整片蕉林,只见所有香蕉树齐齐倾身,枝叶如臂膀般向中央那株正吐蕊开花的老树聚拢,层层叠叠,护若金城。
随即,整片林子归于寂静,再无异动。
苏荃轻巧落地,仰头凝视那棵主干虬劲的大蕉树,缓步绕行一周。
忽而背后寒意骤起,红影无声掠至!他眉峰微压,身形疾转,侧身避过阴风扑面的一击,反手封死退路,灵火再度爆燃,直逼蕉魂命门。
“噗”一声闷响,地上赫然显出一团蜷缩的黑影,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四周香蕉树缓缓挺直腰身,枝叶舒展如初;而那株花穗却悄然萎黄,花瓣片片凋落。
苏荃领着秋生、阿方索和金甜甜快步穿林而入:
“师父,您没事吧?”金甜甜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她世上再无至亲,苏荃便是她唯一肯全心托付的人。
“嗯,蕉精已除。”苏荃语气平和,不带波澜。
阿方索摊手耸肩:“死得太利索了,啧,没劲。走吧,回家。”
回到道堂,苏荃一眼瞧见小僵尸正跟秋生、阿丰蹲在墙角嘀咕。见他走近,小僵尸立刻缩了缩脖子,这孩子又闯祸了,他心里门儿清。
“甜甜,先收拾干净,早点睡。明早我得起早练功,还要去邻镇帮人看风水。”苏荃轻声交代金甜甜。
按理说,以她如今修为,本不必随行,可偏就咽不下那口气,谁让她眼红这些鬼魅精怪的机缘呢?
“师父也早些歇息吧。”金甜甜笑着应道。
“好,去吧。”
那边小僵尸蹭到拐角,悄悄指着地上那把豁口的钱剑,眼神巴巴地瞄着秋生和阿方索,指望他们帮忙修一修。
相处久了,他摸准了门道:只有秋生和阿方索不会罚他,毕竟三人修为相仿,谁也别笑话谁。
阿方索拾起断剑,故意拖长调子叹道:“哎哟,大师的法器,你这一砸,等于砸碎了自己后半辈子的饭碗啊!”
小僵尸一听,脸都皱成了苦瓜。
这时苏荃踱步进来,目光一扫:“躲那儿干什么?”
他顺势坐到旁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清水。
小僵尸和两个“秋生阿方索”立马摇头摆手:“没没没,真没躲!”
苏荃抬眼看了看他们,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淡淡道:“工钱照结。这次赏得少些,但该分的一分不少。”
虽说西斋已亲手铲除了女魂,也明确告知他这笔酬劳就此作废,
话音未落,苏荃已数出四块钱,指尖轻推:“这是我的,这是你的。”
末了补了一句:“公账那部分,专给小僵尸买西红柿吃。”
苏荃喜晓扫了一眼地上两具僵直的尸身,却未留意角落里还躺着三具,他转身便走,再未多看。
明日清晨,他将早早起身,手把手教金甜甜如何运使法术。
起初他靠系统指引入门,后来经苏荃点拨,又自行琢磨添补了几处窍门。
可金甜甜不同,她没走捷径,是他实打实收下的第一个徒弟。
次日天光未明,苏荃便带着金甜甜登上那座他曾勘察过的高山,在一块略显平整的巨石上盘膝而坐。
此山灵气稍盛,地势开阔,山形藏风聚气,正是炼养神元的上佳之所。
“甜甜,前几日我传你的全部心诀,可还记得?”苏荃望向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声音沉静。
“记得,师父!”金甜甜答得干脆。
“好。现在我教你如何引气入体,再导气为用。”
此时正值昼夜交替之际,晨曦隐伏,月魄未尽,天地阴阳交泰,乃一日中气机最活、最宜吐纳的黄金时辰。
“练时须心宁神定,细察周遭流转之息,默诵心法,不可杂念纷飞。”他一边讲解,一边徐徐催动周身灵机,引得山间游离灵气如溪汇海,温柔缠绕金甜甜周身。
他修行不靠苦熬,而是借系统之力夯实根基,闲暇时再反复研习神识控气之法,这才练就了精准调度外灵的本事。
换作旁人,怕是灵气刚近身,就被本能吸进体内,根本留不住、用不上。
看着金甜甜身畔缭绕的三倍浓郁灵流,苏荃心头微暖:自家徒弟虽未开天眼,可若真要破关,他还不是第一个替她劈开那扇门?
讲罢,他神色渐松。
或许也是因她早年接触过些基础道法,上手才格外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