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仰头望向天幕翻涌的墨云,闭目凝神,强压瞳中灼痛,猛然催动灵符。
“太乙真君敕令!六阳曜日临凡!火车使者驾临!五雷轰鸣震九霄!邵阳神将听召!护命符印随行,万邪莫阻!”
咒音未落,雷势已起。乌云如沸,层层叠叠压向天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似千军踏鼓。
金甜甜骤然惊醒,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正撞在苏荃剑尖之上,霎时间,整座城被照得透亮如昼。
她终于看清了那具被雷火撕扯的僵尸:筋肉抽搐,眼窝迸裂,喉间发出非人的嘶嚎,仿佛每一寸皮骨都在雷劲中寸寸崩解。只一眨眼,它便轰然栽倒,再不动弹。
她又昏沉睡去。
苏荃手背青筋暴起,掌心微微发麻,耳中嗡鸣不止。若非他常年引雷淬体、炼骨锻脉,此刻怕早已焦黑如炭。
他缓步上前,正欲取出镇魂鼎焚化尸身,忽见四个少年从院角冲出,脚步虚浮,面色惨白。
苏荃目光扫过他们脸上滑稽的西瓜皮面具,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站远些。”
四人喉结上下滚动,硬是咽下一口唾沫,强撑着没后退半步。
方才苏荃召雷诛尸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术法,是天威。
可主子的命令还在耳边,他们不敢逃。
此时,庞三队长正带着大半支安保队赶往城外,远远望见天际电光撕云、雷声炸耳,只当有人犯下逆天大罪,惹怒了苍穹。
几个胆小的队员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一只。
最后还是庞三咬牙拨通几条没打通的电话,硬把剩下的人全叫了回来。
好在,没出怪物,苏荃道长还在。
“苏荃道长!刚才……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庞三气喘未定,额上全是汗。
“清了两只尸傀。”苏荃抬手一指,那具僵直的尸体正躺在四张西瓜皮后头,“对了,尸身得尽快火化。若随便掩埋,土里湿气一浸,说不定哪天又爬出来。”
话音落地,四周突然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平日里温和寡言的苏荃,此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却让所有安保队员脊背发凉。
,只是清了两只尸傀?
他们这些守夜人,少说也见过一两回驱尸场面,可谁见过雷从天降、云如铁砧、整条街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的阵仗?
庞三到底是队长,最先稳住心神,随即厉声喝令手下:“还愣着?没听见道长说要烧尸?快去捡干柴!”
见有人动身,苏荃也不再多耗神力。
至于眼前这四个不肯走的年轻人?安保队自有办法收拾。
次日清晨,金甜甜睁眼,头顶是熟悉的帆布帐篷,额角缠着干净纱布,身上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
她忽然记起什么,胸口一阵钝痛,却仍撑着坐起,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细雨初歇,院中草木洗得青翠欲滴,泥土腥气混着露水清冽扑面而来。
“醒了?进去,再看爷爷最后一眼。”
“昨晚安保队已把金道长遗体接回亦庄。”
,她还能再见他一面。
金甜甜抬眼,望见苏荃立在檐下,身影挺拔如松。她脑中闪过爷爷昨夜的叮嘱,也闪过苏荃昨夜引雷破尸的雷霆之势。
可眼下,她只想再握一握爷爷的手。
她绕过苏荃溪,脚步不停,径直奔回家中。
金道昌的遗体静静停在堂中。金甜甜看也没看跪在一旁的四个少年,默默燃起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腾后,她才一步步走近爷爷的遗容。
若非看见他脖颈处那个齿痕深陷、皮肉翻卷的血洞,她几乎以为爷爷只是醉倒了,睡得沉而已。
泪水猝不及防涌出,她一把攥紧爷爷冰凉的手,指节泛白,肩膀剧烈颤抖。
小虎见状,忙起身劝道:“甜甜,别哭……金叶爷爷虽走了,以后我们四个,一定把你当亲妹妹照顾。”
金甜甜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他们四张惊惶的脸,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冷得刺骨:“你们还站在我家干什么?五个徒弟联手害死我爷爷,还不够?”
“甜甜……”四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时,庞三带着队员推门而入:“苏荃道长,柴火备好了。”话音未落,他一眼瞥见金甜甜满脸泪痕,怔住:“哎?这是怎么了?”
苏荃望着她怀中紧搂的爷爷,声音低而稳:“甜甜,灵宝门的规矩我不懂。但茅山第一条戒律,我刻在骨子里,遇尸必战。”
“不与尸斗者,宁可自绝。你可知为何?”
金甜甜抬起泪眼,静静望向他。
苏荃轻轻点头:“因为他们宁死,也不愿变成尸傀,亲手撕碎自己誓死守护的人。”
“眼下火化,对你爷爷,是最干净的归途。”
“他既已辞世,怎会甘心再成祸患,伤及无辜?”
金甜甜慢慢跪倒,额头触地,泪珠砸在青砖上,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苏荃师父,请收我为徒。我要像您一样,斩妖除祟,护一方太平。”
昨夜亲眼看着爷爷被咬,那种束手无策的窒息感,她再不想尝第二回。
“你可想好了?”苏荃垂眸,“两派功法迥异,入门须从根基重修。若拜我为师,过往所学,皆得放下。”
他知金甜甜天赋卓绝,也知她与金道昌之间,早有未竟之约。
“爷爷说等我长大,便亲自教我……可谁能料到……”她声音一颤,终是说不下去。
难怪苏荃还在琢磨,金甜甜为何偏偏选了官罗饮。
我明白其中缘由。
于是苏荃点头应允,收金甜甜为徒;待她正式拜见,师徒名分就此定下。
之后,苏荃又在亦庄多留了七日,才动身离开金甜甜。
正因如此,她卖掉了那头老驴,换了一辆结实的马车。
临出镇口时,苏荃忽闻身后传来四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是西瓜皮他们。
她侧目瞥了金甜甜一眼,轻声问:“要停下吗?”话音未落,便见金甜甜缓缓摇头。
这四人此前来亦庄不下十回,却始终没撞见过金甜甜一面。
本该扬鞭催行的苏荃,万没想到他们竟敢迎着马头狂奔而来。“活腻了?”她厉声喝斥。
“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他们压根没看苏荃,目光齐刷刷落在金甜甜身上,那一瞬,苏荃竟一时语塞。
“甜甜,你真要走?”小虎急得声音发颤,“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金甜甜眉心微蹙:“过几日再走。”语气已不如从前那般雀跃。
“甜甜,我们知道你还怪我们……这次是专程来赔罪的!”四人齐齐躬身,腰弯得极低。
“没什么可赔的,”她轻轻摆手,“你们不过是护主心切。”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西瓜皮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希冀。
“我和杀我爷爷的人,做不了朋友。”金甜甜冷眼直视,声音如冰锥落地。
西瓜皮身子一僵,嘴唇微微打颤。
“我懂你的立场,但恕难原谅。”她转头望向苏荃,“师父,我们走吧。”
苏荃颔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让开。别仗着年纪小就肆意妄为,做事之前,先掂量后果;伤了人,别指望对方大度宽宥。”
话音落,她已策马前行。
我在亦庄已近半月,是时候启程寻秋生了。
也不知费宝大师那边,活计是否已收尾。
龙门城。我爱翻那把旧钥匙。真他娘的烦。
与此同时,苏荃还接下了给小红僵尸缝制帽子的差事。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回他拿出两张画像,一张自己的,一张秋生的,小红僵尸毫不犹豫,伸手就指了苏荃那张。
这一幕,让秋生和阿方索肩头都松了几分。
热闹整整七天后,苏荃终于现身,顺带捎来了费宝年底成亲的消息。
“师父,天狗食日是哪天?”苏荃随酒叔进屋,边走边问,步子稳而有力。
“十五月圆夜。”苏荃负手而立,略一停顿,又道:“对了,你这小徒弟,悟性真不错。”
“我还没封‘状元’呢,就等您拍板!”苏荃笑着,目光落在金甜甜身上,满是赞许。
这段日子,金甜甜学得极快,资质好,领会也深。
她也在盘算另一桩事:四眼道士易修,已答应收嘉乐与晶晶的孩子入门,如今他手下已有两名弟子。
她还跟着易修学了些佛门道理。虽谈不上精深,对付些小邪祟已绰绰有余。
眼下她更惯用道法除敌。
挑个吉日正式收徒的事,倒让她想起初来亦庄那天,脸上全是少年人的莽撞与热乎劲儿。
如今不同了。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外人若不细看,怕要以为她是海外游学归来。苏荃半开玩笑地打趣。
“洋人也没啥稀奇,”她接着说,“听说那儿有吸血鬼、狼人,倒是新鲜。”
“咱们这儿的僵尸还不够用?非得扯外星、闹鬼、招怪物?”
“将来出师了,尽可走南闯北,踏遍中原大地,山川辽阔,物产丰饶,有意思的事多着呢。”苏荃依旧背着手,脚步从容向前。
其间,她从僵尸少年身上取下金道宗的乾元镜,在授艺仪式上亲手交予金甜甜。
另赐一把百年桃木剑,还有一条精巧的“魂引铃绳”,银铃密缀,专为牵住小红女魂所制。
见此厚赠,秋生和阿方索眼都直了。
其实他们要求不高,只盼主人偶尔赏点零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