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接引名额六个字落下，整条天阶都静了。
对灵武大陆的修士而言，通往大千世界的路比任何灵矿、法器都珍贵。许多人困在中千法则下数百年，明知头顶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却找不到一座稳定接引阵。如今黑金令牌只要陆昊一颗首级，便许下一条登天之路。
最先变化的是天阶两侧的散修。
有人下意识握住兵器，也有人立刻向后退，免得被陆昊误认为有杀意。更高处几座宗门议台同时亮起隔绝阵，显然在紧急商议。方才还与问道盟争论旧律的三府议使，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
陆昊站在第一百级石阶上，抬头问：“谁定的罪？”
黑金令牌后的投影没有回答。
“傀宗用活人炼傀，账簿、骨籍、证人都在这里。你说我毁宗夺宝，依据是什么？”
投影的声音再次压入众人魂海：“天刑令下，不受下界伪证所扰。”
一句伪证，便抹掉了公台上所有姓名与魂影。
那名受过傀线的证人脸色发白，却仍把手腕举起：“我身上的孔也是伪造的吗？”
黑金令牌中央的缝隙微微转动，像一只眼睛扫过他。下一瞬，一道极细的黑光从令牌边缘落下，直刺证人眉心。
陆昊早有防备。
星陨剑出鞘时只响了一声，剑光却先一步横在证人身前。黑光撞上剑脊，陆昊脚下三层石阶同时开裂，证人则被古魔卷回问道盟席位。
“问一句便要灭口。”陆昊稳住剑身，“这就是天刑？”
投影没有半点波动：“罪修同党，皆可诛。”
它抬起一只模糊的手，黑金令牌上的纹路随之展开。九城上空出现一张新的悬赏榜，陆昊的名字排在最上方，后面不但有大千接引名额，还有足以买下一座中州大城的灵晶与三门通玄传承。
问道盟八家宗门的印记也出现在榜下。
凡交出盟内证物、成员名单和三名证人位置者，都可按价值换取赏赐。青岚商会与散修联盟因为方才公开站队，同样被列为“待察势力”。
这已经不是悬赏陆昊一人，而是要让刚刚聚起的人彼此出卖。
天阶上立刻有人悄悄催动留影符，把新榜送往城外。也有几座刚准备接触问道盟的小宗门收回了传讯印。大千宗门甚至不需要派真身下界，只凭一张榜便能让许多人的胆气自行散去。
许青岚从商会议台走下三层，直接把青岚商会印按在那摞旧路引上。
“青岚商会核验过的证据，不会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投影变成伪证。”
主持大会的三府议使急忙提醒：“许会主，天刑令代表大千宗门，你不要牵连商会。”
“它连自己是哪家宗门都不肯说，我该向谁认错？”
散修联盟的人也没有撤走木牌。他们中有人害怕，有人愤怒，却仍把一百三十七个姓名立在阶边。轮值人只说：“我们不懂大千天律。但死者是谁、家住哪里，我们查过。”
陆昊看见这些人没有退，反而收起了护在身前的星陨剑。
投影可以用悬赏动摇人心，也能借令牌跨界杀一个毫无防备的证人，但它无法真正降临。方才那道黑光看似强横，落下时却需要三座府山共同提供灵力。每当黑金纹路亮起，玄策府方向便有一道肉眼难见的光柱随之震动。
星儿也察觉到了。
“右边府山是锚点。”她道，“令牌每次出手，锚点都会露出来。但它的力量高过你现在的境界，硬斩令牌会被反震。”
“不用斩整块。”
陆昊重新握剑，目光却没有再看投影中央，而是落在令牌右下角一枚不断闪烁的细小府印上。
古魔听见两人的对话，悄然放出魔气。魔气没有冲向天穹，而是沿天阶裂缝沉入地底，顺着供给大会阵法的灵脉向玄策府方向蔓延。
主台上的三府修士很快发现灵脉异动，厉声喝道：“陆昊，你还敢在天刑令前破坏大会阵法？”
“我只是在找谁替它开门。”
古魔传回的感应中，玄策府下方有九座阵台同时运转，其中八座提供灵力，最后一座负责接收大千投影。接引阵外覆盖着三府公用阵纹，表面看不出归属，核心却烙着玄策府的私印。
陆昊抬手将那道阵影投进照名古灯。
天阶上的人都看见了。
黑金投影并非自行寻到九城，而是有人主动开启玄策府阵台，把它接到大会上。玄策府事前知道天刑令会来，却仍让九城先完成议席与表决，等三府压不住问道盟时才显出投影。
主持议使面色骤变：“阵影可以伪造！”
“那就现在关闭玄策府阵台。”陆昊道，“若令牌仍在，我认这道阵影是假的。”
没有人回应。
玄策府不敢关。锚点一断，投影就会散；这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证明阵影为真。
天穹后的投影终于低下头，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在陆昊身上。
“窃取上界重宝，果然使你生出妄念。”
令牌中央的缝隙完全张开，一柄黑金刑刀从中缓缓推出。刑刀尚未落下，天阶上的低阶修士便同时闷哼，魂海像被无形刀锋抵住。那不是普通灵力，而是一缕高于中千法则的威压。
问道盟席位上的几名来使本能地想退，脚步刚动又停了下来。他们各自催动盟印，九枚印信在席位上方连成一层薄光，护住身后的证人。青岚商会开启货阵，散修联盟则把修为较弱的人向阶下转移。
这份应对并不强，却没有乱。
投影挥下刑刀。
陆昊脚下的白石阶一寸寸崩碎。他没有立刻出剑，而是让八宝浮屠在丹田内沉下。古塔镇住魂海，照名古灯定住刑刀落下的旧影，虚拟小剑则沿着那一瞬的法则缝隙，找到了令牌与玄策府锚点相连的细线。
“星儿，左侧三寸。”
星光骤然收束。
陆昊这一剑没有迎向刑刀锋刃，而是从刀影侧面穿过，斩在令牌右下角的府印上。第一道剑光破开护层，第二道凤火烧进府印，第三道由虚拟小剑引出的锋芒才真正切断接引细线。
轰鸣声传遍九城。
玄策府方向的九座阵台同时熄灭三座。黑金刑刀擦着陆昊肩头落下，把百级天阶劈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裂口；陆昊的剑也从令牌上斩下一角。
那一角只有巴掌大小，落入灵武大陆后却重得像一座山。古魔与陆昊同时出手，才用照名古灯将它封在半空。
投影第一次出现明显怒意。
它想再次凝聚刑刀，断裂的锚点却无法承受。黑金令牌开始变得透明，九城上空的悬赏榜也随之摇晃。
“陆昊，大千天刑已记下你的魂息。此界无人能护你。”
“你先把名字留下。”
投影没有回答，彻底消散在天穹之后。
天光重新落回天阶。所有人都看着那枚被古灯封住的令牌碎角，没人再能说方才只是幻象。
碎角内部刻着一段接引契文。玄策府以三十年灵矿供奉和每十年一批下界修士为代价，换取天刑令在灵武大陆投影。契文后方还留着历次接引的数目，却没有写那些被送走的人最终去了哪里。
许青岚取出商会保存的跨界货契，与碎角上的契纹逐笔对照。两者所用的不是灵武大陆文字，印尾却遵循同一种三重回纹。青岚商会过去只在极少数大千货物上见过这种印法，无法伪造材质，却能确认契文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存在。
散修联盟则在接引数目中发现了十一名失踪修士的登记时辰。他们当年都被告知获得上界机缘，自愿离开，可家眷从未收到一封传讯。其中最早一人已经失踪二十七年，名字旁边只标着一个冰冷的“验”字。
问道盟没有把碎角据为己有。陆昊让许青岚、散修联盟和一座未参与接引的城各留一道查验印，碎角仍由古灯封在天阶上方。三方任何一方不在场，谁也不能单独读取完整契文。这样一来，玄策府即便杀了陆昊，也无法让所有见证同时消失。
三府主台有人试图以大千之物危险为由封锁天阶，九城却第一次没有照令退走。几座原本支持收缴账簿的势力要求先查接引名单；另一些势力则急着寻找自家多年前送往玄策府的弟子。投影虽然散了，它留下的疑问反而比悬赏更难压住。
陆昊肩上的伤口也在此时重新裂开。刑刀只擦过皮肉，其中残留的法则却不断向经脉深处侵蚀。星儿以剑意压住黑气，提醒他至少需要半日才能将其磨灭。陆昊没有掩饰伤势，因为玄策府一定看得见，也一定会趁他受伤立即出手。
九城大会的议题已无法继续。
三府匆匆封闭主台，玄策府更是第一时间关闭山门。可就在众人准备离开天阶时，一道沉厚气息从玄策府深处升起，越过尚未散尽的令牌威压，压在陆昊面前。
“借外物斩投影，不算你的本事。”
声音来自玄策府闭关多年的半步通玄强者。此人没有现身，只在云层中凝成一只巨大掌印。
“明日午时，玄策战台。你若胜，玄策府不再追究今日之事；你若败，交出令牌碎角、傀宗账簿和问道盟印。”
陆昊肩头还留着刑刀擦过的血痕，握剑的手却很稳。
“可以。”
他看向玄策府方向。
“但我若胜，还要你们开启那九座接引阵台，让九城共同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