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赶美那只脚悬在门槛上方顿住。他扭头看了她妈一眼,庄母的脸色青白交错,手指头哆嗦着指着黄玲:“你、你个……”
“我什么?”黄玲把扫帚往前送了送,“庄阿姨,你再说一个字,我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听,你儿子撬前妻的门的光彩事迹。”
这时候,院墙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隔壁宋莹抱着胳膊靠在自家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也不明。
对面王家王勇端着饭碗站在台阶上,筷子尖还夹着一筷子咸菜。
更远一点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俩下棋的老头,棋子都不挪了,歪着脖子往这边瞧。
庄赶美把脚缩回去,他用力拽了她妈一把,嘴里嘟囔着,“走了走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庄母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嘴里还在絮叨着,“没天理,大儿媳妇儿欺负人,老庄家是造了什么孽,才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儿啊!”
刘美丽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黄玲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别的,但黄玲不想仔细看。
她已经把房门关上,门锁咔哒一落,把外头那些声音全隔在了外面。
她拄着扫帚在房间子里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着。
宋莹从后头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宋莹踮着脚就能看见这边。
她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意褪下去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宋莹隔着墙头小声叫她,“玲姐,你怎么样?还好吗?”
黄玲把扫帚靠回墙角,弯腰捡起地上的钉锤,“没事儿,就是来找麻烦的,直接打出去就行。”
她钉的钉子还歪在墙面上没钉进去,她抡起锤子补了两下,笤帚挂稳了。
宋莹在墙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玲听见她推开自家院门绕出来。
她走到黄玲房口,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
黄玲收拾完钉锤转头看她,宋莹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抬眼望着黄玲。
“玲姐,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听着不对味儿。”
她把掌心里的瓜子壳抖进墙角垃圾筐里,拍干净手,“你跟我细说说,我怎么听着你在庄家过了十三年苦日子?我听说庄老师这人好像还行啊?”
黄玲站在笤帚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午后的日光斜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她本来想说不说了没啥好说的,但话到嘴边看见宋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头有实实在在的关切。
她突然想起元旦那天,两人还不认识,宋莹就端过来的一盘红糖年糕,宋莹的暖让她很开心。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来,这会儿坐着有点凉,可她累得顾不上。
宋莹也跟着坐下,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墩子上,两个人肩膀隔着半尺远。
“我跟他谈恋爱那会儿,”黄玲开了口,表情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是个老师,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给我写的情书里还抄了两句徐志摩。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读书人有涵养,靠得住。
我家里也说他一个教师稳当,将来过日子也差不到哪去。”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剪得秃秃的,缝隙里头还有搬家蹭出来的灰。
“他就给我写过几封干巴巴的信,还全是抄的别人的。”
“谈对象的时候,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谈对象一年,他没给我买过吃的或者说是一根头绳。
我当时没在意,我觉得那是他不讲究那些虚的,实实在在过日子就好。”
宋莹的瓜子不嗑了,眼睛里肉眼可见地愤怒,“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谈恋爱竟然什么都不出。”
黄玲接着说:“结婚那天他爸摆了三桌,收的礼钱他妈收走了,说以后给我们攒着。
进了门第二天我就明白了,不是给我们攒,是给小叔子庄赶美攒。
我问他工资呢,他说交给妈存起来了。
我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再问。
结婚第三天他妈让我把工资给她保管,以后才有存款。
结婚前,我妈就告诉我,工作是一个女人的底气,千万不要弄丢了,我就没把工资给他妈。
自那之后,我们这个小家用的全都是我的工资,他基本上没出过什么钱,他的钱全在婆婆那里。
等图南出生了,我才逼着他去把工资要回来三分之一,他不敢跟他妈开口,我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三天,他第四天才去要的。”
黄玲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也就那一点,四十八块钱交了三十八块给他妈,剩下的十块他自己揣着,他说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你能理解我和他到现在各自的钱都是各自管着吗?”
“也就是说你们家里的开支也是你给?”宋莹问。
“是我出,”黄玲抬起眼睛看着她,“图南的学费、晓婷的奶粉、煤球米面油盐、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东西,全是我工资里出。
他拿回来的那点钱,就够他和同事吃饭自己喝茶买书看报。
有一回图南开学要交五块钱书费,他掏了半天掏出来三块八,跟我伸手要一块二。”
宋莹坐在石墩子上,手心被掐出印子。
她半晌没说话,后来轻轻说了句:“玲姐,没想到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冤大头啊。”
黄玲点了点头,“你说我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她把自己的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老茧和裂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不给我东西,不给我钱,这些我还忍了,可他连这个人都靠不住。
晓婷发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走了两里地去医院,庄超英在批作业。
他批完作业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你看着她我回去备课了。你说这种人,还算个好丈夫吗?”
宋莹嘴唇抿紧,接收了太多让自己震惊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吃惊地神情了。
【这个故事的章节可能会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