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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嘴角起了个燎泡,颧骨上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挠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跨进来,声音嘶哑,“图南和晓婷呢?你把他们带哪儿去了?”

黄玲把床单铺好,直起腰来看着他,她冷静地说:“都上学去了。”

“你……”庄超英用手指着她,压抑着怒气跟她说,“一会儿你跟我回去,回去给妈道歉,你昨天把妈气成什么样了。她血压都上来了,你知道不知道?爸也一晚上没合眼……”

“哦哦”黄玲冷漠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想来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好了,我昨晚也没怎么合眼,怎么没人管管我血压,管管我的身体?”

庄超英脸部肌肉抽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张张嘴又闭上,左右看了一眼外面有没有人,然后把门砰地关上了。

这小房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大床和一个小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庄超英站在门口,黄玲站在窗边,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黄玲,”他压低了声音,但嗓子里的火气压不住,“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那是我妈六十岁生日!你把桌子掀了,把菜全砸了,全家人都在那儿看着……你还要点脸吗?你给我面子了吗?”

“全家人,你也知道是全家人啊。我一个人做饭,你们一家人吃,吃饭时把我和晓婷扔厨房,你们好吃好喝的,怎么,是我该你的啊!”

黄玲重复了一遍,又点点头,“是,你们一家人,你妈,你爸,你弟,你弟媳妇,你们是一家人。

但我呢?图南呢?晓婷呢?我们是外人,所以不配上桌吃饭,是吗?”

庄超英被噎了一下,他伸手掩饰性的搓了把脸。

“你是我媳妇,”他说,“你嫁进庄家就是庄家的人,你……”

“我是庄家的人?”黄玲笑了一声,讥讽道,“庄超英,你摸着良心说,我在你家算个人吗?你妈让我去灶台上吃饭,你一声不吭。

你弟媳妇骂我爹妈,你一声不吭。我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你陪过我几天?你……”

“那是妈的习惯!老人家的习惯你顺着点怎么了?”

庄超英猛地打断她,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妈说女孩不上桌就不上桌,那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所以晓婷也不上桌,”黄玲说,“晓婷是你闺女,你亲闺女,她去年蹲在门槛上吃饺子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庄超英的嘴张张合合,他那张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半晌,他梗着脖子说:“你少跟扯孩子,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对老人的态度问题。爸说了,妈养大我们兄妹几个不容易……”

“你爸妈是养大了你们兄妹几个,但他们没养过我一天,凭什么要求我做这些?”

黄玲盯着他,“妈养大你们几个不容易,所以我来还?我来养?

庄超英,你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全交给你妈交了三年。

图南出生,你一个月往家拿十块钱,晓婷出生,我又逼着你拿回来一半工资。

你妈说的好听,都给你攒着,但钱呢?攒着攒着都进你弟弟口袋里了。

你弟结婚你出钱,你妹陪嫁你贴了五十,有这个理吗?咱家的钱呢?图南的学费呢?晓婷的棉袄呢?”

“那是我亲弟亲妹……”

“图南和晓婷也是你亲儿子亲闺女。”

庄超英脑子里只有不能让父母伤心,并没有把当丈夫的责任放在心里。

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在路过门外时停了下来,见里面没有声音,拖鞋又啪嗒啪嗒的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庄超英的胸口起伏着,喉结滚动,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黄玲脸上,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跟你说,黄玲,你昨天那么一闹,我在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爸说你眼里没有长辈,妈哭了一宿,赶美说你不配当大嫂,弟妹……”

“弟妹说什么我不管。”黄玲把他的手拨开,“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和你父母,你站在哪边。”

庄超英瞪着她说:“你是我媳妇,我当然……”

黄玲再次打断他试图混淆视听的话,“所以你到底选哪边?”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站在道理那边,黄玲你昨天确实不对,高高兴兴的日子闹成这样,你该给妈道歉。”

黄玲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原主看了快十三年,从二十岁看到三十三岁。

她记得新婚第一年他还会给她打洗脚水,在她怀图南他每天晚上念报纸给她听。

后来就渐渐变了,他越来越像他爹,方方面面。

也或许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终于暴露出来了。

她在那张脸上看见了一个年轻版的庄阿爹,正用被驯化的,跟公婆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庄超英,”她说,“你听着,我不会去道歉,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庄超英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退,嗓门陡然拔高,“你疯了?你知道离婚是什么?你一个棉纺厂女工,两个孩子……”

“我当然知道,既然做出决定,我就想好了后路。”

黄玲走过去打开抽屉,把户口本拿出来拍在桌上。

暗红色的小本子磕在木头桌面上,啪的一声,“我现在就去街道办,你也跟我去?”

庄超英的脸由红转青,他紧紧攥拳,指节咯咯响。

“黄玲你别以为我怕你,”他咬着牙说,“我庄超英男子汉大丈夫,这个家的天是我撑着的,你闹什么我都不怕。你要离是吧?行,今天谁不离谁是孙子。”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黄玲看见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硬撑着没改口,下巴梗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黄玲怕他一会儿就改变主意,那她还得浪费时间。

她赶紧把户口本揣进兜里,拉开门就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的她眼神示意庄超英出来。

庄超英在后面愣住,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尽头了。

黄玲知道这个年代劝和不劝分,她和庄超英要离婚肯定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