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是什么。
她在记忆里接受过,这是张家的族服。
青灰色的布料,窄袖收腰,便于行动,衣襟内侧用银线绣着一只麒麟——那是起灵独有的标记。
这件衣服很小,尺码明显是给少年穿的。
是张起灵少年时穿过的衣服。
只是为什么汪藏海的墓里,会有张起灵的衣服?
清欢看向正中那具棺椁。
它甚至不能被称作棺椁——只是一堆青铜碎片,被人小心地拼合起来,摆成棺材的形状。碎片边缘有灼烧痕迹,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
清欢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碎片,碎片表面刻有图案。
不是文字,是图画——祭祀图。
第一幅图是两个婴儿并排躺着,胸口有发光纹路,侍立在旁的黑袍老者,手指向一扇巨大的门。
第二幅图是“双生子”长大,一人持刀守于门前,一人跪于祭坛。
门开一缝,霎时青光泄出。
第三幅图上有一个祭坛,上面的人形已倒,守门者低头长跪。
门缝合拢,天地重归寂静。
下方有古篆字体:“双生子归位,可延终极百年。”
清欢的神识中,系统突然弹出解析画面:
【祭祀图解析完成,张家祭祀传统。】
【起源:约三千年前,张家先祖于长白山遇“终极”,为镇封之,立青铜门。
代价:每百年需以纯净麒麟血献祭,否则门后之物将破封而出。
方法:双生子效果最佳——一子守门,一子献祭。献祭者血脉反哺青铜门,可再镇百年。
副作用:守门者因血脉共鸣,需承受献祭者的记忆碎片及临终痛苦。历代起灵皆早衰、失忆、情感淡漠。】
【特别标注:此传统在明代已遭质疑,汪藏海是已知的首位公开反对者。】
清欢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这就是“终极”的真相?
不是神谕,不是天命,只是一个三千年前古人想出来的、权宜之计的封印方案。
而这个方案,以牺牲张家族人为代价,一代代延续至今。
她抬起头,看向张起灵,他还站在那具素木棺椁前,低头看着那件少年衣衫。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衣料,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遗失的东西。
然后他拿起那件衣服。
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只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侧方的清欢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扩散,又骤然收缩。
那种是记忆倒灌的迹象,来不及多想,她赶紧冲过去:“哥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起灵的眼睛完全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如石像般定在原地,唯有拿起衣物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他看见他的婴儿时期。
有两只小手握在一起,手腕上系着红绳。母亲的歌声如天边的云,温柔而又遥远。
然后那握在一起的手被分开,红绳断裂,他被人抱起,走向黑暗中。
他哭喊、挣扎,但没有用,直到身后的门关闭。
少年时期,他第一次站在青铜门前。
门缝中泄出的光芒如活物般舔舐着他的脸,门后有无数声音在低语,重叠,纷乱,像是千百年来所有守门者的残响。
“双生子归位方可永恒……”
“你是阳,需守门……”
“祭品…钥匙…宿命……”
他跪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青年时期,在疗养院。
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在眼前晃动,针管刺入脖颈,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还有人在耳边重复:
“你是阳……需除阴……”
“妹妹是祭品……是威胁……是必须清除的变量……”
“忘记她……忘记白玛……忘记一切……”
他拼命想抓住那些记忆,但它们像沙一样从指缝流走。
最后脑海里只剩下空白,无边无际的空白。
但突然有一天,这空白中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里,有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素青旗袍的女子,站在长沙城的夜色中,对他伸出手:
“哥哥,我来接你回家。”
张起灵从记忆的深渊猛地浮出水面。
他大口喘息,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清欢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像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凌迟。
“哥哥…”她轻声唤着他,“你看着我。”
张起灵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
那双空洞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太多东西——痛苦,茫然,愤怒,还有深藏的、近乎脆弱的困惑。
“妹妹…”他声音嘶哑,“我记得了…是他们让我…忘记你…”
最后几个字像泣血一样。
清欢握住他的手:“但你没有忘记。”
“差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差一点就…永远想不起来了。”
“如今你想起来了。”清欢握紧他的手,“现在,以后,都不会再忘记。”
张起灵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墓室另一侧传来解雨臣的声音:“林姐姐,这边有字!”
两人走过去。
主墓室东侧石壁上,刻着一篇铭文,字迹工整,笔画深刻,显然是墓主人亲手所书。
“吾名汪藏海,世代司天监,营造无数,世人但知吾擅堪舆,不知吾一生所求,唯破二字。”
“天机。”
“洪武二十三年,吾奉命督建长白山行宫,偶入一谷,见门焉。
其门青铜铸,高十丈,纹如活物,门缝中泄青光,闻之则有万语低吟。”
“吾骇,叩问山民,乃知此为‘终极’,镇于张氏者三千年。”
“张氏以血脉守门,每百年一祭,祭以双生子——一子守,一子献。
守者失忆,献者绝命。惨烈至此,竟以‘天命’掩饰之。”
“吾观守门者,不过弱冠少年,目空洞如枯井,问其名姓年岁,皆不能答。
问其母,亦不能答。三千载传承,传至如今,惟余空白人。”
“吾怒问:汝不恨乎?”
“少年沉默良久,答:不知恨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