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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

旧渡市有旧渡市的规则,天心有天心的考量,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你让我恢复力量把三种神通抽出来,我可以欠你一次人情。

他现在的层次,已经足够许下“欠一次的因果”重量。

而且那三种神通,九阳、灵心、大傩,她解决不了,不代表他不行。

自己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鬼神】,再多三个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为什么?”陆离好奇的问。

天心把交叠的手臂换了个方向,右臂在上,左臂在下,手指松松地搭在肘弯上。

她的仙子容貌在晨光里越发清晰,霓裳羽衣的每一根丝线都纤毫毕现,可她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为什么,没兴趣。”

陆离的灰眼转动着观察着她,就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跟他聊天气、聊身份、聊斩三尸的时候,那种“人味”是从哪里来的。

全是那个母亲的【情绪】,所以她才会说“斩三尸也不错”,才会调侃他“你的神魂和降神比我们厉害多了”。

现在情绪正在快速变得干净,她就重新变回那个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的【忘情仙】……

陆离叹息一声,说道:“让我用下力量都不行吗?”

“不行,天心是无差别的。让你用了,我师傅布下的阵法就没了。”

“你师父也是走【太上忘情】?”

“当然,祂比我纯粹多了。”天心难得露出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感觉现在需要,她就做了出来。

“祂花了四百多年把这条路走到头,成了仙。然后忽然有一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偏了偏头,像在回忆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活腻了……”

“活腻了就去死了?”陆离神情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不然呢?想用已心代替天心,本来就很难,什么时候疯了也不稀奇。”天心把这句足以让任何修行者胆寒的话,说得格外淡漠。

“仙人的意志要覆盖一整座城乃至更大的区域,每时每刻都在与‘天心’本身互相拉扯。清醒的时候还好,一旦某个执念被‘天心’冲垮,整个人的意志就会像碎镜一样崩成几片。

疯了的仙,比任何天灾都可怕。祂没疯,祂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需要做的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心外无物,物也没有了,心也没有了,所以祂把身体留给我,让我继续走祂的道。用祂的身体,当成成仙的一部分。”

陆离听懂了,这天心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她师傅活腻了就去死,在她看来就跟食堂今天换了道菜一样正常。

仙子形态的天心,她目光已经从陆离身上移开了,她不再看他,也不看天空中被她亲手归位的云层,不看脚下这座仍旧灯红酒绿的城市,也不看街道尽头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情绪用完了,那个母亲的慈爱、骄傲和期许,在她体内完成了最后一点燃烧。

她还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变回了没吃那碗面之前的“天心”——那个在凌晨夜市、面对赌徒的贪婪,和母亲的可怜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路边摊主。

陆离完全看出来了,这个人本身是没有情绪的。

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同情怜悯,没有好奇期待。

连“想说话”这种最基本的欲望都是借来的,因为那个死在车祸里的母亲,她才有了今夜这点多话的兴致。

今夜用的是母亲的好情绪,所以她好说话。

如果赌桌上那个贪婪的瘦高男人输了别的什么坏情绪,被她吃下去,她大概会直接骂自己一顿,暴躁点的说不定还会动手……

情绪……吗?

陆离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按上了心口。

那块补丁底下,有一小截线尾翘在外面,摸上去毛毛的。

他催动了心口那片补丁,用精气神兑换出了阴气,阴气又变成那墨黑鬼气,从补丁里滴落出来,还裹着若有若无的哀怨唢呐和琴音。

这是鬼新娘萧满的七情六欲鬼蜮,她的鬼气缠绕着陆离的手指,在指尖凝成极淡的红光,哀婉的琴音试图在晨风里挣出一丝缝隙。

天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淡:“七情六欲?可惜……是假的。”

那缕红光在她注视下剧烈闪烁,凄婉的琴音没能钻进城墙上方的空气,就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压了回去。

陆离感觉到萧满的鬼蜮,正在被这座城一寸寸地往他心口里推。

“这鬼蜮离了你,没过多久就会自己散掉……我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情绪,我需要是的‘真实’。”她说完就移开了视线,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陆离把萧满的力量收回补丁,他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鬼蜮模拟的情绪对她来说就是方便面调料包,闻着像,吃着假。

只有真人的情绪才能让她有实感。

陆离把拂尘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伞上,他想起林火旺病床前费雯的眼泪,想起林姑父那张苍老的脸上挤出的“道长您说了算。”

他想起阳丹子在漫天虫雨里狂笑,想起那张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从林火旺脸上浮出来……

“真不能通融一下吗?那个林火旺,不该这么痛苦……他没做错什么。”

天心环抱着手臂,她身后的早市越来越热闹,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包子屉掀开的蒸汽声,两个大妈为了三毛钱零头争吵的嗓门,这些声音涌进她周围的空气里,却和她没有关系。

“没了我的压制,这片地域上的魑魅魍魉就会冒出来。死的人会更多,你以为我和我师父为什么在这里?”

“……他撑不了多久了。三个神通同时在他体内腐烂污染、互相吞噬。他的魂魄已经被撕成了七八片,现在还勉强能拼在一起,但碎片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

再拖下去,不用等容器被腐蚀完,他就先撑不住了。”

“我已经找好了下一个容器。”天心说:“死了就死了。”

陆离沉默了,他还真无法反驳。

对这座城市几十上百万的普通人来说,天心和她师傅的做法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一年或者几年牺牲一个人,把所有天心无法解决的神异全塞进一个容器里。

没有鬼神,没有非常之人,没有突然爆发的神秘灾祸……普通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在深夜无人的夜市也不用担心被什么东西拉进另一个世界。

一个年轻人的魂魄被撕碎,换几十万人平平安安。

这笔账谁都会算。

“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天心忽然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