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牛放慢脚步,无声无息又不远不近地跟在面包车后面。
最终,车停在一座矮山边,五十米外的土路上,车门开着,一个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夜色并不能阻挡陆离的视线,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是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正对着手机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夸张地笑,一会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嘴皮子翻得飞快。
典型的直播脸。
但陆离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那人的面相和“气”。
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他看到了,那人印堂发黑,黑得像涂了墨。
那股不是普通的晦气衰相,那是【死气】。
从眉心往上蔓延,一直爬到发际线,又从发际线往下走,走到鼻梁,走到两颊,走到下巴。
整张脸,被死气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横死之相,而且是很急又很惨的那种。
陆离眯了眯眼。
好久没见过这么“正经”的横死相了。
但是,这人干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封着楚美君的纸团还在狂躁的跳动。
像是猎物被夺走的野兽一样。
那股怨恨的气息越来越浓,拼命想往那个方向冲,想在别的鬼神害死他之前,亲手撕碎他!
这是“鬼”的本能。
看见熟悉的人,看见怨恨的人,看见和生前惨死有关的人,就会想杀。
杀了他们,吸了他们的恐惧,吞了他们的魂魄,鬼神会感到开心。
这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陆离按住了纸团,不让它跳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飘出一缕素白的鬼气。
这是白素衣的鬼气。
那缕白气飘进纸团,把里面躁动的楚美君裹得紧紧的。
纸团抖了一下。
陆离开口,声音很淡很轻:“我自己有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那纸团在他掌心安静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躁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像一个普通的纸团。
陆离把它收回口袋,他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那人已经下车了——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说话。
他看到的弹幕应该很多,因为他的表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
但那手机……陆离眯起眼。
那手机的屏幕是黑的。
根本没开机。
但那人对着它说得眉飞色舞,像真有人在听他说话一样。
陆离的目光从那男人身上移开,扫向路边。
土路另一边的草丛里,倒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的,一个中年男的。
身上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老赵说鬼”几个字。
他们身边散落着东西,一台摔坏的摄像机,镜头碎了,一盏补光灯,灯管断了。
还有一堆红纸、黄纸、符咒、铜钱……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
陆离只看了一眼,就猜出了大概。
这是那个直播团队的人,那个叫“老赵”的主播,应该有团队帮他布置现场、制造节目效果。
这两个人是先来的,要在这里布景,等会儿主播过来开拍。
但现在他们躺在草地里,眼睛闭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生机正在一点点消散。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们身体里往外抽。
陆离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气】。
很乱。
那些气里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坟地的阴气,烧纸的烟气,还有那些不敬鬼神时沾上的晦气……一层叠一层,厚得吓人。
看来跟着那个主播,没少干作死的事,这些事攒下的因果,现在开始应验了。
但陆离只是沉默一会,腰间轻轻一震。
捣药月葫芦的瓶口自动打开一条缝,一柄惨白的汉剑从里面飘出来,悬在他身侧。
药气凝成的剑。
他没有下牛,只是抬了抬手。
那柄剑飘过去,在两人身上各斩了一剑。
陆离在帮他们“斩病”。
剑光闪过,那些杂气被斩断,像绳子被割开一样,松松散散地飘散在空中。
但这些气散去的时候,也带走了他们一部分生机。
两人的呼吸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那种“快死了”的感觉没了。
但接下来几个月,别想好过,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陆离收回剑,既然遇到了自己,他们现在就不该死。
他重新看向那个叫姓赵的主播。
那人已正沿着一条小路往山坡上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对着那个黑屏的手机说话。
“家人们,老赵我现在就上山!前面就是老板说的那个老坟场……”
阴风带来他的话语,陆离拍了拍纸牛的头,纸牛又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山坡不高,走了十来分钟就到顶了。
那主播站在一片荒草中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
“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老板说的那个坟!还挺大的!”
陆离站在十米外的树影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确实是一座坟。
很大,很高,和旁边那些小土包完全不一样。
坟头用青石砌了一圈,石头上长满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几个。
“柳氏娘子之墓”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就这么孤零零的五个字。
但陆离的目光没停在碑上,他盯着那座坟周围。
那些荒草的长势不对。按理说,这种没人打理的野坟,草应该长得乱七八糟。
但这坟周围的草,都往一个方向倒。
像是有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陆离的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他看见了,一个道家法阵。
用符箓和咒语织成的网,像一把桃木剑,直接插在这座坟头上,在镇住里面的东西!
那赵姓主播已经走到坟前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的青石。
“这石头真老,得有几十年了吧?”
他站起来,对着黑屏的手机说:“老板说的那几样东西,应该在坟头上吧?我找找啊……”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忽然叫了一声。
“找到了!”
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扒出几样东西。
一个香炉,一根锈钉子,一张发黄的符纸。
还有一块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木头。
陆离的眼神冷了一分,那是镇物。
这法阵的阵眼。
他本来蠢蠢欲动的鬼发收回了袖口,已经被拿出来了,阵法就已经破了……
陆离既然阻止不了这东西出来,就又想看看,这鬼东西是什么了。
那主播把那些东西捧起来,对着手机笑。
“家人们看见没?就是这几样!老板说的,把它们砸烂就行!”
他举起那块木头,用力摔在地上。
“咔嚓!”
木头裂成两半。
他又踩了几脚。
香炉碎了。
钉子被他掰弯。
那张符纸被他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边。
这主播一边砸,一边重复说着老板要求说的话:“我来替你了……我来替你了……”
陆离站在树影里,看着他做这一切,心中大受震撼:作死作到这个程度,自己都有点佩服了。
而后,一股阴寒的气息从那座坟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