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门声,温和却执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室内尚未平息的、粘稠的暧昧空气。
沐兮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利用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
她看了一眼端坐在沙发上的周复明——他穿着她那件可笑的藕荷色睡衣,姿态却闲适得像在自家书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和金丝眼镜上,折射出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光泽。
他甚至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膝上的书页,仿佛门外的一切与他无关。
这份置身事外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沐兮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
她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襟口,确保一切无恙,才伸手打开了门。
清晨清冽的光线瞬间涌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照亮了门外长身玉立的沈知意。
他果然去而复返。
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与室内周复明那荒诞的病弱姿态形成尖锐对比。
他手里并未拿着任何所谓的“遗落物品”,只是空着。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正锐利地、不动声色地越过沐兮的肩头,精准地投向室内,投向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触及周复明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沐兮的真丝睡裙时,沈知意嘴角的弧度似乎僵硬了万分之一秒,眼底迅速结起一层薄冰,但旋即又化开,变得更深,更难以捉摸。
“兮兮,早上好。”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比平时更柔软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吵醒你吧?”
他的视线终于落回沐兮脸上,仔细逡巡着她的神情,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她脸颊未褪的淡淡红晕,眼底残留的些微波澜,以及那双赤足踩在冷地上的无措。
沐兮侧身让他进来:“知意哥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刚醒不久的慵懒。
沈知意迈步进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与周复明那边死寂的安静形成反差。
他像是才看到周复明一般,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但那惊讶浮于表面,底下是冰冷的了然。
“周先生?”
沈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更深处的审视,“您这是……?我记得您似乎伤势极重,昏迷不醒。怎么一早醒来,竟能下床走动了?还换了……一身如此别致的衣裳。”
他的目光在周复明身上的睡裙和沐兮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个来回,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周复明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对着沈知意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友好的微笑,尽管那笑意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有劳沈先生挂心。”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伤势确实沉重,但侥幸捡回一条命,总不好一直躺着劳动沐小姐照顾。晨起觉得身上污秽不堪,实在失礼,便向沐小姐借了件宽松衣物暂换,唐突之处,还望沐小姐海涵。”
他说着,竟还朝沐兮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将一场惊世骇俗的荒唐,说得如同礼貌周全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脆弱、不得已、并且知礼的位置上。
沐兮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
周复明这番话,真假掺半,既解释了现状,又在不经意间将她和他的关系拉近了一层,更是彻底坐实了沈知意最不愿看到的“亲密”画面。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的寒意更重。
他自然不信这番鬼话,但他无法直接戳穿。
他只是转向沐兮,语气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兮兮,你一个姑娘家,照顾一个重伤男子多有不便,何况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周先生既然已无性命之忧,不如我即刻安排人送周先生去条件更好的私人医院,或者……我在西郊有处安静的别苑,更适合休养。”
他这是要直接把人从她身边带走。
“不必麻烦沈先生了。”
周复明抢先开口,他轻轻合上膝头的书,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在此处很好。沐小姐照料得……很周到。”
他刻意顿了顿,才说出“很周到”三个字,听起来暧昧横生。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与沈知意正面相接。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一个温润下的冰冷,一个虚弱下的锐利。
“而且,”
周复明继续缓缓说道,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有些危险尚未解除,贸然转移,恐怕反而会为沐小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沈先生也不希望看到沐小姐因我而再涉险境吧?”
他以沐兮的安全为盾牌,轻易地将沈知意的提议挡了回去,甚至反将一军。
沈知意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在晨光中弥漫开来,将站在中间的沐兮紧紧裹挟。
她看着沈知意温和面具下逐渐裂开的缝隙,又瞥见周复明那隐藏在虚弱表象下的冰冷算计。
清晨的阳光明明那样明亮,却照不透这公寓里弥漫的、越来越浓的阴谋与占有欲。
沐兮站在两人之间,赤足感受着地板的寒意,心中一片冷冽的清明。
这场博弈,从未停止。而她,既是棋子,也是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