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宝贝,胡八一他们也没心思再寻关东要塞了。不过到了牛心山,李慕还是顺口把要塞的事提点了胡八一,胡八一旋即转告了老村支书。
村里歇了两日,一行人便启程回北平,李慕也一道同行。他理由说得直白:跟着胡八一他们,总能寻到昆仑神木——这是修道之人的直觉。
胡八一和王胖子自然没二话。且不说两人本就爱结交豪杰,单凭李慕这身本事,谁不想攀上关系?在他们眼里,李慕不是有本事,而是有“真本事”。
三天后,三人拎着小包袱下了火车,雇了辆洋车,直奔潘家园。
“行,我明白啦——他说价太高,但真心想买,您给个实在数呗。”
“哪有你这么帮外国人说话的?你就跟他说,我这儿一分不虚,童叟无欺!”
刚到大金牙铺子门口,里头讨价还价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准是在做买卖。
“咚咚咚……”
胡八一也不客套,抬手就敲门。
“稍等,这就来!”大金牙听见响动,赶紧从椅子上起身,边应声边快步去开门。
门一开,见门外站着胡八一、王胖子,还多了一位穿中山装的青年,他一眼就认出前两位,却对李慕全然陌生。只扫了一眼对方衣料,大金牙心里就打起鼓来——这布料的细密与挺括,可不是自己身上这套西服能比的。
“几位爷,里边请!”他连忙拉开大门,请人进门,又因屋里还有客人,故意装作彼此都不熟的样子。
“三位爷先坐,我这边还有点事儿要招呼。”
李慕环顾四周:店里物件不少,靠墙立着一只乌木柜子,上面摆着各色花瓶、玉佩、珠串、镯子之类的小件;屋子北墙正中挂着一幅仕女图,不知出自哪个朝代,画前设着供桌;旁边一张宽大条案,配着几把沙发,摆设妥帖,看着就敞亮。
这店里头,大概就那几只沙发最货真价实了——建国初年出厂的老物件。李慕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大金牙立马转过身,继续跟那几个老外谈买卖:“您几位瞧见没?又来客人了!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琢磨琢磨,拿定主意了再过来——我这儿啊,从来不愁卖不出去。”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桌上那只瓷瓶,作势就要往柜子里收。
“他另有买家!”女翻译赶紧朝外国客人翻译。
那洋人一听,抬眼扫了李慕三人一眼,目光落在李慕身上时,略一停顿,眉间浮起一点迟疑,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mr.Li,hello!”他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打招呼。
李慕微微一怔:这谁啊?怎么还认识我?
“呃……您好!”他点点头,脑子还在飞快翻找记忆——一个倒腾古董的,怎么偏偏认得自己?
“李先生也来买古董?”这回他改用母语了,语气里透着点无奈,显然汉语真不太灵光。
“随便逛逛。不过……请问您是?”李慕也会外语,索性也切换过去,干脆利落。
“啊,抱歉,我是巴特兹,我们上次在伯特兰德勋爵家见过!”
李慕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安妮办宴会那回。可那天宾客满堂,他不过是露个面、打个招呼,哪记得住每个面孔?
“哦,巴特茨先生!想起来了。您这是打算淘件瓷器带回国?”
“Yes.”
“那祝您一路顺风!”李慕瞥了眼那只赝品瓷瓶,心里嘀咕:但愿您老师不懂行,不然这礼送出去,怕不是反添尴尬。
不多时,巴特茨结完账便告辞离开。门一关严,大金牙立刻踱到三人跟前,两手一摊,满脸得意:“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些洋老爷,捧着俩假罐子,还当捡着传家宝了。”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京城,从咱这儿顺走多少真家伙?今儿咱也算替老祖宗收点利息——几位爷,这话在理不在理?”
胖子本就是个热血上头的主儿,一听这话,立马竖起拇指:“古有霍元甲拳打俄国力士扬我国威,今有金爷智取洋人不义之财,为国争气!高!实在是高!”
大金牙笑着坐下,转向胡八一:“胡爷,这位朋友是?”
“这位是李慕李爷,本事嘛——”胡八一说着,冲大金牙比了个大拇指,“杠杠的!”
大金牙虽不知李慕底细,但见人家气度沉稳,早断定是位高人。尤其留意到李慕手上那副娥妖给的手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刚才他还亲眼看见李慕随手摸过旁边一只布满浮灰的瓷瓶,可手套上愣是一星半点灰都没沾,绝非寻常物件。
“李爷,久仰久仰!”
“大金牙,名字早有耳闻。”
“过奖过奖,哈哈……”
“二位爷,这次出门,想必带回来些好东西?也让小弟开开眼!”大金牙一看胡八一他们背着包进门,心下已笃定:准是有货,早就盼着瞧了。
胖子咧嘴一笑,把身后背包解下来搁在桌上,小心翼翼掏出一对玉佩:“金爷,您掌掌眼,值多少?”
大金牙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心里已有数,抬头就问:“胖爷,您几位这是刨了哪个金国大将的坟?”
“哟?您咋知道?”王胖子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张口就中,一脸茫然。
大金牙见状,更确信自己没猜错,便开口解释:“我这就给您二位说说这对明器——名字嘛,我一时叫不上来,咱们暂且叫它‘蛾身螭纹双劙璧’。名儿一出,特征全在里头了:‘蛾身’,说的是造型像一对展翅飞蛾;这玩意儿确实出自一座金国将军墓。古时候,飞蛾扑火被视为舍生取义的象征——明知赴死,却仍昂首向前,凛然无惧。
当然,如今咱们知道,那是蛾子视力差,见光就扑;可古人不这么看,反倒极敬重这种决绝气概,常把飞蛾形制刻在佩饰上,赐给战功卓着的将士。这玉,就挂在头盔两侧耳畔,跟现在的勋章一个道理,是身份与荣光的标记。”
胡八一听着,默默点头,心里佩服得很。
可胖子越听越迷糊:怎么光讲来历,不提价钱?
“金爷,您这些弯弯绕我们真听不懂,我就问一句——这两块玉,到底值多少?”他耐不住性子,直接问。
“好!那我也直说——这对玉成色不算顶好,胜在成双,还算有些分量。具体值多少,不好一口咬死。要是信得过我,先放我这儿代售;能出手,我一分不扣全给您;要是压手里了,我也不让您吃亏!”
“行,就放金爷这儿!”胡八一当场拍板。
“痛快!走,咱找个馆子,边吃边聊——也给我讲讲您几位这一趟的奇遇!”生意落定,自然要摆酒庆贺,这是老理儿。
老京城涮羊肉馆里,几人刚落座,胡八一和王胖子就把古墓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大金牙心里压根不信,可他是个通透人,嘴上不但没拆台,还顺着话头夸李慕手段了得。
可听到后来那些罐子全被砸碎了,他脸一下子垮下来,嘴角直抽抽。
“金爷,您这是哪儿不对劲?”胖子见他脸色发青,忙问。
大金牙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几位爷,这回真叫走宝了——那些您二位没带出来的坛坛罐罐,可比这对蛾身螭纹双劙璧金贵多了。说句实在话,您俩这眼力劲儿,还得下苦功练啊!改天我下乡收货,您二位跟着跑一趟,亲眼瞧瞧门道,一趟活干下来,少说也能挣个几百万。”
“啥?那破罐子这么值钱!”王胖子一听,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几位,您猜咱老祖宗最拿得出手的是啥?瓷器!洋人管咱们国家就叫‘chINA’,本意就是瓷器——古玩行里头,瓷器永远是硬通货。炎国历史上最鼎盛那会儿烧出来的瓷,连现在最先进的窑炉都复刻不出来。成化瓷听说过没?尤其是成化斗彩,那才叫绝!不用大件儿,就指甲盖那么一丁点,搁潘家园,十万块起步,价都不用你砍。”
胡八一听了,眼神顿时发直,喉结上下一滚,赶紧灌了口茶压惊。
胖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比划着问:“金爷,那要是宋代的……这么大个儿的罐子?”他伸手虚圈了个茶缸大小,“值多少?”
“几万块上下吧。”
两人一听,互看一眼,心口像被刀剜了一道。
“那——这么大的呢?”王胖子声音陡然拔高,手又张开一圈。
“多大?”大金牙怕听岔,急忙追问。
“跟家里腌酸菜的大坛子差不多!”
大金牙倒抽一口冷气,连连摆手:“这么大?真没见过!真家伙,无价!”
“嗝——”胖子一口气差点噎住。胡八一忙拍他后背:“胖子!胖子!别慌,那不是瓷的,是陶的!陶的!”
这话既是宽慰胖子,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李慕在一旁轻轻摇头——将军墓里,哪会摆陶器?
这个常识,四个人里,三个心里门儿清。
“陶的?陶的能卖几个钱?”王凯旋还盯着大金牙,生怕再听见一个扎心的数字。
“陶的不值钱。”大金牙实话实说,心里却清楚:几位爷,这次真是把宝贝亲手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