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隐含怒意的发言落在方墨耳朵里,却令她心头疑窦丛生。
当初明明是爷爷出事之后,自己主动找的何迟帮忙,而何迟在知道自己遇到的麻烦后也不计前嫌出手相助,爷爷才得以保住一命。
可眼下听爸爸冷冰冰的语气,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内情似的?
瞅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亲哥哥,方墨突然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最后却闹得不欢而散时的情形。
在被她咬得鲜血淋漓之后,这家伙像个反派一样,丢下了一句“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方墨一直以为,那只是何迟气急败坏之下为了挽尊随口说的,但如果当初爷爷受伤另有隐情,这家伙当初丢下那么一句话,似乎更加说得通……
这般想着,方墨悄悄环视了一圈围坐在桌旁的其余几人。
除了妈妈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好奇地附和着爸爸,催何迟详细说,爸爸、阿爷、雨曦姐还有闫妈,四人脸上均不见好奇之色,表情反而看起来有些凝重。
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里,方墨脑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让她坐立不安的猜测,想到那种可能性,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压下心头的不安,方墨虽然强迫自己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抓着何迟胳膊的手。
“有什么话你就说嘛,”她呵呵笑着,以开玩笑似的轻松口吻讲出了那个毛骨悚然的猜测,“总不至于我爷爷当初受伤,是你为了逼我就范,专门找人干的吧……”
说罢,她便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何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后者的回答。
方墨语毕,何迟也为之一愣,短暂的呆滞后,他迅速回过了神来。
“啥?”他瞪大眼睛、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方老爷子当初出事,你觉得是我干的?在你心里哥哥我就这么坏?”
将何迟这副颇为受伤的表情看在眼里,方墨长出一口气,悬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也只不过是找到雨城那个给方老爷子做手术的医生,让他把情况跟你往严重说了那么一点点,骗你说老爷子必须得到咱家医院做手术,才能保住性命,缺德是缺德了点儿,但老爷子又没得罪我,我可没害他……”
听到何迟这话,轮到方墨呆住了,皱着眉瞪着前者,她竭力消化对方话里的意思。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幽幽地开了口。
“你是说,其实我爷爷当初也不是非得来华亭才治得好?”
与方墨对视一眼,何迟脸上委屈的表情一僵,立即一脸心虚地别开头,胡乱点了两下,
“其实转院到蓉城的医院,做个开颅手术把脑压降下来就行,没啥生命危险……”
顿了顿,他抓抓后脑勺,讪讪地补充:“治疗费其实也不需要特别多,满打满算十来万其实就够了。”
反应过来的方墨顿觉血压飙升,差点被这人气笑了。
一直以来她虽然讨厌何迟的臭嘴,但却打心眼儿里感激后者当初仗义出手,救下爷爷的命。如今看来,自己是被卖了还在给人数钱,真是可笑至极。
就在方墨气得失语之际,旁听的何母拍了拍桌子,皱着眉插话道:“池子你等下,等于说,小墨同意做性别纠正手术、愿意假扮颜颜,都是被你骗了……”
何迟“啧”地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说话这么难听呢,这叫善意的谎言,怎么能说是骗呢……”
方墨忍不住直翻白眼,冷笑道:“哼!你是挺善意的,善意到都不忘问自己亲妹妹能不能献上贞洁……”
气呼呼地说罢,方墨也顾不上想在几位长辈面前这样发脾气是否礼貌,一甩头拂袖而去。
偌大的堂屋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一时间只有桌子底下哈斯塔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在不停响起。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金雨曦,她抬手捂嘴将即将迸发出来的嗤笑声遮了回去,然后对着方墨的背影高叫一声“小墨你怎么了”,最后对堂屋里的几位长辈说了句“我去陪陪她”,便匆匆起身去追方墨了。
第二个回过神来的是何母。
“池子,小墨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情,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缓缓起身走向何迟。
何母这声幽幽地质问好似倾盆而下的冰水,将何迟从呆滞中惊醒。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对视一眼后勃然变色,并豁然起身大步朝自己走来的自家父亲和爷爷,头上汗如雨下。
“你们听我解释,我当时就只是开了个玩笑,逗了她一下而已……金婆娘当时都揍过我了,你们看我头上……”
“哎,你们坐下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话音未落,何迟扭头拔腿就跑。
……
在嫂子金雨曦的陪伴下,方墨听着楼下和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动静,肚子里的火慢慢消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兄妹一场,无论何迟当初做了啥,但只要爷爷当初出事不是他干的那就都不叫事儿,生气归生气,终归还是要原谅他的。
于是,在愤而回到自己房间半个小时后,方墨又与金雨曦一起下楼,返回了堂屋。
只是堂屋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也不见了。
循着说话声打开堂屋大门来到前院,方墨和金雨曦这才见到了不见踪迹的几位长辈和那张八仙桌,当然还有何迟。
只是乍一看到外面的情形,姑嫂俩好险没当场笑出声来。
何迟也不知何时爬上了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他光着膀子跨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两条胳膊将树干抱得紧紧的,这姿势加上他那硕大的块头,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头爬上树后就下不来了的狗熊。
而已经抽出新芽的柿子树下,摆着那张原本放在堂屋里的八仙桌,四位长辈正围坐在桌子边打牌,只是何父何母还有何老爷子三人每人手边都放了一根粗细不一的棍子。
“妈,我对不起的是小墨,可从来没对不起您!骗小墨那也是为了您好,您可别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啊!”何迟居高临下地喊话。
何母恍若未闻,见闫妈打出一个三带一后,她从手牌里挑出四个J直接炸掉,这才施施然抬起头,对着树上的何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你没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下来,我保证不抽你。”
何迟被噎住了,转而恳求何父。
“爸,老妈不讲道理,您不能也这样啊!老妈现在能好好的,三宝能找回来,那可都是我的功劳!我是咱家功臣呐!”
“况且您跟爷爷之前就把我撵上过树,当时我就从上面摔下来过一次了,你们不能老这么欺负人吧?您不怕我再摔断腿,难道不怕别人看到我被撵上树,传出去影响集团声誉嘛?”
何迟说的痛心疾首,何父却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垂眼扒拉着手牌。
“谁让你自己这么没出息,每次都只知道往树上爬?你那么欺负自己妹妹都不嫌丢人,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大不了花钱撤热搜,这你应该比我熟……四个二!”
眼见老爸也无法买通,何迟无语了一阵再次转向,但这次刚叫了一声“爷爷”,就被何老爷子出言打断。
“少废话了,”老爷子声如雷霆,“你妹妹原谅你之前,我没你这个孙子。”
何迟彻底被怼的没脾气了,一脸绝望地四下张望,当看到从堂屋里出来的方墨跟金雨曦,他怔了一下,旋即面露喜色急声高叫:
“妹妹!我的好妹妹!救我!我今儿本来是要向你负荆请罪,结果他们一个个都想越俎代庖。你快让他们走开,不是你抽我我都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