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娘娘那空灵而冷酷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凿进晓禾的耳膜,更凿穿她强作平静的心防,在她心底最深处炸开惊雷,掀起滔天巨浪。
梓琪……怀孕了?!
怀的是刘杰的孩子?!
在幽冥隙,在刚刚得知父亲牺牲的真相、力量突破却又心伤未愈的时刻,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晓禾跪坐在矮几侧后方,保持着最恭顺标准的姿势,纤手稳稳托着那柄用于拨弄炭火、控制水温的玉制茶则,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侍奉茶道的仪轨之中。一袭与女娲宫清冷氛围相得益彰的月白长裙,裙摆如云铺散在光洁冰冷的玉质地面上。墨云般的秀发以一根样式简约、却透着灵秀之气的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美。耳畔,两串细小的、由不知名银色晶石串成的耳坠,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古灯冷焰的光芒,映得她侧脸线条愈发精致,却也隐隐透出一股易碎的苍白。
她的容颜无疑是极美的,是一种不事雕琢、清丽出尘的美,如同昆仑雪顶初绽的雪莲,又似月下寒潭中摇曳的孤影。此刻低眉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更是将那份恭顺与柔婉演绎到了极致。就连偶尔抬眼为女娲娘娘和喻铁夫(三叔公)斟茶续水时,那眸光也清澈如初融的雪水,不染半分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喻铁夫方才饮茶时,目光便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非男人对美色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审视,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评估着看似无害的猎物,又像是棋手在掂量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可能影响局面的棋子。他自然知道晓禾是女娲娘娘身边颇为得用的侍女,修为不弱,心思玲珑,更难得的是那份几乎无可挑剔的恭顺与安静。但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此女,他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仿佛这完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什么他尚未看透的东西。
此刻,晓禾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矮几对面那两位至高存在谈论的、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秘辛充耳不闻。只有她自己知道,托着茶则的指尖,在听到“梓琪怀孕”、“此子绝不能留”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那么一瞬,冰凉坚硬的玉质触感传来,才让她强行稳住了心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受惊的幼鹿,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寒意从脊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僵。
梓琪……那个曾经在北疆风雪中对她露出过短暂而真诚笑容,在夷陵火海边缘眼神决绝如冰刃的少女……她怀孕了。在她最艰难、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怀上了一个可能成为她最大“负担”与“软肋”的孩子。
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两位,一位是至高无上、视万物为刍狗、只为应对所谓“大劫”而布局的女娲娘娘,另一位是心思深沉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三叔公喻铁夫。他们谈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语气平淡得如同讨论天气,算计着如何将其作为牵制梓琪的“筹码”,甚至隐含将其也纳入棋局、作为未来“棋子”的冷酷意图。
“清除”、“负担”、“变数”、“棋子”……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晓禾的灵魂上。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以秘法向重伤濒死的喻伟民传去的那道微弱讯息。那是她数百年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侍女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遵从了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良知与悸动,做出的近乎“背叛”的举动。她不知道那道讯息是否真的送到了喻伟民手中,更不知道是否对局势产生了丝毫影响。但此刻,听到梓琪的境况,听到女娲娘娘与三叔公对她腹中骨肉的冰冷算计,晓禾心中那点因为报信而产生的、微弱的、混合了恐惧与一丝奇异的“解脱”感,瞬间被更庞大、更沉重的担忧与无力感所淹没。
喻伟民牺牲自己,为女儿铺路,却恐怕万万想不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怀上孩子,陷入更加复杂危险的境地。
而自己,一个卑微的、法力低微的、命运完全捏在女娲娘娘手中的侍女,又能做什么?
上一次传讯,已是侥幸。女娲宫戒备何等森严?女娲娘娘的神通何等莫测?她至今想起当时的情形,仍会后怕得浑身发冷。若被察觉,莫说形神俱灭,便是想求一个痛快的消亡,恐怕都是奢望。
这一次呢?梓琪怀有身孕的消息,比之上次喻伟民的布局,恐怕更加敏感,更加触及女娲娘娘的“安排”。自己若再贸然行动,被发现的风险,几乎是百分之百。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看着梓琪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独自承受孕期负担与力量流失,还要面对混沌元初之章的凶险,面对女娲与三叔公暗藏的算计与杀机?
看着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小生命,尚未出生,便已成为至高存在手中的“筹码”与“棋子”,命运堪忧?
晓禾的指尖,再次传来冰凉的玉质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借着调整炭火的细微动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震惊、担忧、恐惧、挣扎,都死死锁在眼底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
不能慌。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三叔公那审视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瞥,却如同毒蛇般让她脊背发寒。女娲娘娘看似漠然,但这白玉露台上的一尘一埃、一声一息,恐怕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恭顺、安静、心思单纯、只知侍奉的女娲宫侍女。就像过去的数百年一样。
可是……心,为何如此沉重?如此……不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遥远的、几乎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是梓琪,也不是喻伟民。而是一些更加久远、更加模糊、却也更加刺痛灵魂的记忆碎片——冰冷的锁链,绝望的哭泣,被强行剥夺的温度,还有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温柔却充满无尽悲伤的嘱托:“禾儿……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等娘……来找你……”
不!不能想!
晓禾猛地掐断了思绪,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月白的长袖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瞬间紧握又迅速松开的拳头。
她重新抬起眼眸,眸光清澈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茶汤火候的专注。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红泥小炉中的银霜炭,让那本就微弱纯净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稳定。然后,她执起玉壶,壶嘴倾斜,一道清冽如泉、却又蕴含着宁静道韵的茶水,无声无息地注入女娲娘娘面前那盏雪色玉杯之中,水面恰好升至七分,不溢不满,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恢复澄澈平静。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恭谨柔顺,无懈可击。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亲情、算计与冷酷抉择的对话,对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微风。
女娲娘娘的目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依旧望着云海之外。但晓禾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天威的“注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白玉露台,包括跪坐在角落里的她。
喻铁夫接过晓禾无声奉上的新茶,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些,却又似乎更深了。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仿佛也在借着这杯蕴含着宁静道韵的茶,平复方才得知“意外”消息所带来的心绪波动,并重新谋划。
露台上,重归寂静。只有古灯冷焰笔直燃烧,只有清冽茶香无声流淌,只有昆仑云海在下方缓缓翻涌。
但在这片极致寂静与恭顺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晓禾跪坐在冰冷的玉地上,月白裙摆如同盛开后迅速冻结的昙花。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这片清冷孤高的天地融为一体。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恭顺垂落的眼帘之下,在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担忧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着她的心脏;恐惧如同冰霜,冻结着她的四肢;而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不甘,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火种,正在黑暗中,倔强地,试图燃起一丝光亮。
梓琪……
娘娘……
三叔公……
还有……那个尚未出世,便已置身于巨大阴谋漩涡中心的无辜小生命……
我该……怎么办?
上一次,她冒险踏出了一步。
这一次,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万劫不复。
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担忧,以及对记忆中某个温柔嘱托的模糊回应,让她无法再像过去数百年那样,仅仅只是“活下去”。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昆仑之巅特有的、仿佛能冻澈灵魂的寒意,也让她混乱惊惶的心神,奇迹般地,镇定了一瞬。
眸光,依旧清澈恭顺。
但心底,某个危险的、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开始悄然滋生。
或许……还有办法。
一个比上次更加隐秘,更加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传递出消息的……办法。
只是,需要等待。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不可能被察觉的……时机。
也要等待,命运是否真的,会给她这卑微的侍女,留下一丝……侥幸的缝隙。
她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尽数收敛。如同最完美的傀儡,安静地,等待着下一道指令,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渺茫的机会。
“老三,女娲娘娘打断三叔,我看你一直盯着晓禾看,怎么也想像喻伟民一样有个女儿了?”
女娲娘娘这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的话语,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白玉露台上漾开了微妙的涟漪。
正端着茶杯、心思急转、重新盘算着如何将梓琪怀孕这一“变数”纳入下一步棋局的喻铁夫,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杯中澄澈的茶水表面,荡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抬起眼,看向女娲娘娘。对方依旧望着云海,侧脸在月白冷焰下仿佛玉石雕琢,空灵得不染尘埃,那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也仿佛只是光影错觉。但喻铁夫知道,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从无虚言,更无真正的“调侃”。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必有深意。
“盯着晓禾看”……娘娘果然注意到了。喻铁夫心中一凛,瞬间将方才对晓禾那丝异样感与审视压到心底最深处,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尴尬、七分敬重的苦笑,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娘娘说笑了。臣岂敢与二哥相提并论,更不敢有那般妄想。”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至少表面如此)地迎向女娲娘娘,“只是见晓禾姑娘侍奉茶道,仪态恭谨,手法精妙,更难得的是心静神宁,与这露台意境浑然一体,不觉多看了两眼,心中感叹娘娘调教有方,身边皆是玲珑剔透之人。臣失礼了,还请娘娘勿怪。”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解释了自己“盯着看”的原因(欣赏茶道,赞叹调教),又巧妙地将喻伟民“有女儿”这个话题带过,更顺势捧了女娲娘娘一把,将关注点引回对晓禾的“赞赏”而非其他。
女娲娘娘似乎并未在意他的解释与恭维,目光依旧落在云海某处,空灵的声音缓缓继续,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晓禾这孩子,心思是细,做事也稳妥。跟在本宫身边这许多年,倒也未曾出过什么差错。”
她微微顿了顿,那空灵的目光,似乎终于从云海收回,极淡地扫了一眼依旧跪坐在侧后方、低眉顺目、仿佛对这一切对话浑然未觉的晓禾,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晓禾本就绷紧的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本宫喜静,不喜身边人多嘴杂,心思浮动。” 女娲娘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晓禾难得,能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懂得分寸。所以,本宫喜欢将她带在身边。”
这话,听起来像是主人对得力侍女的肯定与喜爱。但听在喻铁夫耳中,却如同惊雷!
“喜欢将她带在身边”!
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评价,更是一种明确的宣告与警告!
宣告晓禾是她女娲娘娘贴身、看重、信任的侍女。
警告喻铁夫(以及任何可能对晓禾有想法或企图的人),此人,是她的人。动她,便是动女娲娘娘的颜面,后果自负。
联想到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审视与异样感,喻铁夫背后瞬间也出了一层白毛汗。他连忙再次垂首,语气更加恭谨:“娘娘慧眼如炬,能得如此玲珑心性的侍女常伴左右,是娘娘之福,亦是晓禾姑娘的造化。臣方才失态,实是唐突了。”
他心中那点因晓禾而起的、尚未成型的疑虑与探究,此刻被女娲娘娘这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几句话,彻底掐灭,不敢再起丝毫波澜。至少,在明面上,绝不敢再对晓禾流露出任何额外的关注。
女娲娘娘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饮茶间隙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重新执起那盏雪色玉杯,送至唇边,浅浅啜饮。
喻铁夫也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并迅速将心神重新拉回对梓琪怀孕之事的谋划上。只是经此一事,他心中对女娲娘娘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位娘娘,看似超然物外,漠视一切,实则对身边人事、乃至他这等“盟友”的心思动向,都洞若观火,掌控欲极强。
露台上,再次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与那永恒的寂静。
而跪坐在角落里的晓禾,自始至终,未曾抬头,未曾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月白的长裙衬得她身影愈发单薄柔婉,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没有自我意志、完美执行主人意志的玉雕侍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女娲娘娘那句“喜欢将她带在身边”时,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并非被主子“看重”的欣喜,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冰冷窒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的颤栗。
看重?信任?
不过是更高明的禁锢,更华丽的囚笼。
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又何尝不是一种最严密的监视?她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不敢流露半分真实情绪,又何尝不是因为这无处不在的“注视”?
而娘娘此刻特意在喻铁夫面前强调这一点,是真的“喜爱”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是发现了她之前的传讯?还是仅仅因为喻铁夫多看了那两眼,而做出的警告与宣示主权?
晓禾不知道,她也不敢去猜。她只能将所有的惊惧、疑惑、以及心底那丝疯狂滋生的念头,用更厚的冰层包裹起来,深深地、深深地,埋藏。
她端起玉壶,再次为女娲娘娘的杯中续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依旧平稳,手指依旧冰凉。
只是在壶嘴倾斜、清冽茶水注入玉杯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几不可查地,极快地扫过了女娲娘娘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扫过了对面喻铁夫那看似恭谨、眼底却深藏算计的面容。
心中那点毒芽般的念头,在极致的恐惧与压迫下,反而如同被浇灌了某种诡异的养分,生长得更加迅速、更加坚定。
时机……她需要等待那个时机。在女娲娘娘的“喜爱”与“带在身边”的注视下,寻找那一丝几乎不可能的、传递消息的缝隙。为了那个在幽冥隙中艰难前行的的少女。也为了……心底某个早已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关于“自由”与“反抗”的、微弱的回响。
茶水注入完毕,她收回玉壶,重新跪坐好,姿态恭顺如初。仿佛刚才那瞬息间的目光流转与心思激荡,从未发生过。
第九十六章 暗涌 (下)
女娲娘娘这看似随意的问询,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却精准地落在了喻铁夫此刻心湖最紧绷的弦上。他方才因晓禾之事而提起的警惕尚未完全放下,又闻此问,心神不由得再次一凛。
莫宇、莫渊救走陈珊……此事他自然已知晓。阴无鸠在古魔战场边缘的“九幽玄冰绝灵阵”中未能擒下莫渊与陈珊,只困住了重伤的莫宇、陈默与刘杰,消息早已通过秘法传回。对此结果,他虽恼火阴无鸠办事不力(竟让莫渊带着陈珊逃脱),却也并非全无预料。莫氏兄弟毕竟非是易与之辈,尤其是莫宇,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能在绝灵阵中强行破开空间裂缝送走莫渊与陈珊,已显出其难缠。
此刻女娲娘娘问起,显然并非真的不知情,而是在敲打,也是在评估他对此事的应对与后续掌控。
喻铁夫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那抹因晓禾而起的、刻意表现的尴尬与恭谨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丝算计的光芒更加幽深。他放下茶杯,双手拢于袖中,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郑重而不失从容:
“回禀娘娘,莫宇、莫渊兄弟确已救走陈珊。此事是臣安排疏忽,未曾料到顾明远竟会暗中插手搅局,更未算到莫宇对空间之道的掌控已精进如斯,能在‘九幽玄冰绝灵阵’中强行破开一线生机。阴无鸠办事不力,臣已令其戴罪留守,看押莫宇、陈默、刘杰三人,并封锁消息。”
他先承认“失手”,并将部分原因归咎于“顾明远搅局”和“莫宇实力超出预估”,既给了女娲娘娘交代,也稍微开脱了自己属下(阴无鸠)的责任,更隐隐点出顾明远这个不确定因素,为后续可能的变化埋下伏笔。
“不过,” 喻铁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陈珊虽被救走,但莫渊身受不轻,带着一个心神受创、力量不稳的陈珊,遁走匆忙,必不敢远遁,更不敢轻易返回魔族势力核心区域,以免暴露行踪,引来追杀或更多关注。臣已命‘幽影’全力追索其踪迹,并以秘法锁定了陈珊身上残留的些许‘戮魂引魔阵’与寂灭之力气息,他们逃不远。”
“至于莫宇、陈默、刘杰三人……” 喻铁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已按原计划,被秘密转移至‘囚龙渊’。那里是上古一处龙族禁地遗迹,深处地脉阴眼,被天然‘禁法绝灵’领域笼罩,更有臣早年布下的多重加固封印。莫宇修为虽高,但身陷囹圄,又需分心镇压陈默体内躁动的寂灭本源与刘杰的伤势,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有阴无鸠与四名‘鬼面死士’看守,万无一失。”
“囚龙渊……” 女娲娘娘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空灵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仿佛在回忆或推演着什么,末了,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处所在,倒是个绝佳的囚笼。禁法绝灵,内外隔绝,确是关押他们的好地方。陈默的寂灭本源,刘杰体内的道伤与剑气,在彼处环境压制下,只会日益恶化,倒是省了本宫一番手脚。”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喻铁夫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么,你的‘下一步’,便是静待莫渊与陈珊自投罗网,或者……以莫宇三人为饵,引他们上钩?”
“娘娘明鉴。” 喻铁夫微微躬身,“此乃一石二鸟之策。若莫渊顾忌陈珊安危与自身伤势,选择隐匿蛰伏,我们便有时间从容布置,慢慢收网。若他救兄心切,或者陈珊牵挂其养父陈默,必会设法探查‘囚龙渊’所在,届时便是自投罗网。即便他们忍得住,我们手握莫宇、陈默、刘杰三人,尤其是陈默,便是掐住了陈珊最大的软肋。此女重情,对陈默这养父依赖极深,如今又乍知身世,心神不稳,只要我们稍加引导,甚至无需直接以陈默性命相胁,只需让她‘知晓’陈默在‘囚龙渊’中每日承受寂灭侵蚀之苦、生机不断流逝……她必会方寸大乱。”
他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届时,无论是逼迫她就范,交出自身魔皇血脉之秘,还是利用她引出莫渊,甚至……在她心神最脆弱、对陈默愧疚最深时,以特殊手段‘引导’其体内力量,加速其魔化或激发其神性血脉,皆可由我们掌握主动。而且……”
喻铁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据阴无鸠回报,陈默为救陈珊,强行以自身寂灭本源‘封印’其魔性,自身已濒临崩溃,其寂灭本源亦处于极不稳定状态。此等状态下的寂灭本源,虽危险,却也是参悟寂灭大道、炼制某些特殊法宝或丹药的绝佳‘材料’……若操作得当,或可成为娘娘应对‘大劫’的一件利器,亦或,成全臣的寂灭之道,更进一步。”
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之一。陈珊的魔皇血脉固然珍贵,但陈默那暴走后又强行“封印”的寂灭本源,对他而言,诱惑力同样巨大!甚至,在某种层面上,更为直接有用。
女娲娘娘静静听着,空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对喻铁夫算计陈默寂灭本源的心思表示赞许或反对,也未对其利用陈珊重情性格的毒辣计划做出评价。她只是等喻铁夫说完,才缓缓道:
“陈珊此女,身负神魔血脉,其变数已超出‘阴女’之局的初始设计。如今她又与莫渊这变数相认,更添枝节。其存在,对本宫之局,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目光投向云海,仿佛在穿透无尽时空,看向某个不确定的未来:“你以陈默为饵,牵制陈珊,思路不错。但需注意分寸。莫要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反而可能让这变数,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尤其是……如今喻梓琪那边,又添了新的变数。”
她再次提起梓琪怀孕之事,显然是将这两处“变数”联系在了一起。
喻铁夫心中明了,沉声道:“臣明白。对陈珊,当以‘困’、‘诱’为主,‘逼’为辅。徐徐图之,方为上策。至于梓琪那边的新变数……” 他眼中寒光一闪,“恰好可与陈珊这边互为呼应。若梓琪得知其视若姐妹的陈珊身陷囹圄,养父垂死,而她自身又因怀孕而力量不稳,心神必然更加激荡。届时,无论她是选择先救陈珊陈默,还是不顾一切继续寻找山河社稷图,都会露出更多破绽,给予我们更多可乘之机。甚至……或许能寻得契机,将这两处变数,引入同一局中,一并‘淬炼’、‘收割’。”
他这话已近乎赤裸地表明,打算将梓琪和陈珊这两颗重要的、但已偏离原轨的“棋子”,重新纳入一个更庞大、也更危险的局中,进行“淬炼”。
女娲娘娘终于微微侧首,空灵的目光落在喻铁夫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能看穿灵魂本质的力量。良久,她才淡淡开口:
“你有此心,甚好。然,棋局已变,执子者需更添谨慎。喻梓琪身怀有孕,其心性恐有剧变,不可再以常理度之。陈珊身世揭开,血脉异动,亦需重新评估。顾明远行踪诡秘,立场难明。莫宇虽被困,其弟莫渊却携陈珊遁走,犹如暗箭。更有那一直隐于幕后、未曾真正露面的……‘荔枝’相关之人与事。”
她每说一句,喻铁夫的心便沉一分。这些确实都是摆在他面前、需要重新权衡算计的变数与挑战。
“本宫不问你具体如何行棋。” 女娲娘娘最后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与至高无上,“只提醒你一句,莫要因小失大,更莫要……自作聪明,反误了本宫大事。‘阴女’之局,‘大劫’之应对,乃根本。其余一切,皆可为此让路,或……为此所用。”
“是!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慎之又慎,以大局为重!” 喻铁夫连忙起身,躬身应道。他知道,这是女娲娘娘在给他划定行动的底线和框架——无论如何算计,不能影响“阴女”淬炼与应对“大劫”这个最终目标。在此前提下,他可以放手施为。
“去吧。” 女娲娘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永恒的云海,仿佛已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囚龙渊’那边,既已安排妥当,便由阴无鸠看守。你之精力,当更多地放在追索莫渊、陈珊下落,监控喻梓琪动向,以及……统筹全局,应变各方。有何进展,随时禀报。”
“臣,告退。” 喻铁夫再次躬身,然后缓缓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白玉露台。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离开露台范围、踏入缭绕的灵气云雾中时,似乎隐隐透出一股更加深沉、也更加紧绷的气息。
露台上,重归寂静。
女娲娘娘独自静坐,指尖在雪色玉杯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空灵的眼眸倒映着变幻的云海,也仿佛倒映着方才对话中提及的、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挣扎、或绝望、或算计的面孔,以及那尚未出世、便已置身漩涡中心的小小生命。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来自亘古叹息的余韵,轻轻逸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变数丛生,方见真章。”
“本宫倒要看看,这盘愈发混乱的棋,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又能在‘大劫’降临之前,为本宫……淬炼出怎样一块,独一无二的‘基石’。”
侍立在角落的晓禾,依旧低眉顺目,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只有那月白裙摆之下,无人得见的指尖,在袖中,冰凉刺骨,且微微地,颤栗着。
囚龙渊……陈默叔叔……刘杰……还有那个刚刚得知身世、颠沛流离的珊珊小姐……
娘娘和三叔公的算计,如同天罗地网,冰冷而严密,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无一幸免。
而她,这个看似被“看重”、被“带在身边”的侍女,又能做些什么?
方才对话中提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都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她的记忆里。尤其是“囚龙渊”……那里禁法绝灵,内外隔绝,显然是绝地。陈默叔叔和刘杰被关在那里,加上重伤的莫宇前辈,还有阴无鸠与鬼面死士看守……
传递消息的难度,比之上次,何止增加了百倍、千倍。
那点刚刚因极度压力而疯狂滋生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此刻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火星,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彻底熄灭。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黑暗,缓缓漫上心头。
然而,就在这无边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刹那——
女娲娘娘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对她说的,语气平淡如常:
“晓禾,茶凉了,换一壶‘静心莲露’来。用后山寒潭新汲的‘子时水’,三分火候即可。”
“是,娘娘。” 晓禾立刻恭顺应声,声音轻柔平稳,没有丝毫异样。她起身,姿态优雅地收拾茶具,动作依旧无可挑剔。
只是在端起那柄温热的玉壶,转身准备离去时,她的目光,极其自然、极其短暂地,扫过了矮几上,那杯女娲娘娘方才饮过、此刻已空的雪色玉杯。
杯底,残留着几片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呈现奇异淡金色纹路的茶叶碎末。那是“静虚问道茶”特有的叶脉,在特定角度光线下,会隐约显露出如同先天道纹般的痕迹。寻常人只会觉得神异,但晓禾知道,这种茶叶,产量极其稀少,只生长在昆仑之巅某处被娘娘以造化之力滋养的灵圃之中,每年由专人(包括她)采摘、炮制。其采摘、炮制、烹煮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矩与禁忌,稍有差池,便会失了道韵,甚至产生反效果。
而此刻,她脑海中,如同闪电般掠过一段极其久远、几乎已被遗忘的记忆——那是她刚刚被选入女娲宫不久,跟随一位早已陨落的老侍女学习茶道时,偶然听到的、关于“静虚问道茶”某个极其冷僻的、近乎传说的特性……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骤然迸发的火星,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这个念头是如此危险,如此不可思议,让她刚刚端起的玉壶都险些脱手!她连忙稳住心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了温润的壶柄。
心跳,如擂鼓。
不……不可能……这太冒险了……几乎等于自寻死路……
可是……如果……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如果……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在女娲娘娘眼皮子底下,将消息传递出去,而又不被立即察觉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结冰的湖面,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了最底层。
她端着茶具,步履平稳,裙裾微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玉露台,朝着后山寒潭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柔婉恭顺,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月白裙摆之下,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而她的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疯长。
为了那个在幽冥隙中艰难前行的、身怀六甲的少女。为了那些身陷囹圄、生死一线的故人。也为了……心底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不公命运与冰冷算计的……微弱反抗。